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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題
                    首頁  >  專題  >  媒體視點  >  名刊精選  >  《新科幻》

                    《新科幻》

                    開博時間:2016-07-01 14:4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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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疫鳥 詹森·桑福德(美) 阿古(譯)

                    2013-03-20 15:42:49
                        整個早晨,克里斯提娜·德·安趕著不安分的騾子,在發著惡臭的黑土地里犁出一壟又一壟的溝。這是克里斯提娜被攻擊之后,第一次下到麥田里干活,搗蛋鬼趁她傷還沒好,不停地驟停驟行、左突右進,存心不讓她犁出一道直溝來。
                        清冷的春晨漸漸暖和起來,時間到了日中,騾子終于再也不肯動彈,把克里斯塔氣壞了。她沖著搗蛋鬼尖叫,搗蛋鬼則報以怪腔怪調的叫囂,克里斯塔只能恨恨地用瘸掉的右腿踢陶犁來出氣。不無尷尬的,她掃視田野——但愿沒人看到自己大發雷霆的樣子——只看到畢尤騰·鮑勒從田邊的路上走過。他沖她揮揮手,瞧他那裝腔作勢的樣子,這個傻瓜是要向全世界表明他們仍然是最好的朋友。
                        撕爛他的喉嚨,剜出他的心肝。
                        狼在她的思維里橫沖直撞,克里斯塔的呼吸急促起來。她雙膝跪地——手指抓進剛犁過的陰濕的泥土里——陷入迷夢之中,譫妄中她把畢尤追得無路可走,把他撕得血肉模糊。她要讓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讓他痛苦滾爬,哀嚎求饒。但她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失控攻擊他,也未必打得過。
                        深呼吸幾次,平復下心情,克里斯塔抓住犁柄,站起身來,她怒目看向路的方向,她要讓畢尤搞清楚他們之間的友誼早已蕩然無存。
                        但畢尤已經走了。一閃可怕的紅光沿著小路飄忽而至,停在了麥田邊上。
                        克里斯塔一下子僵在那里,搗蛋鬼卻偏偏在這個時候挪步了,把她拉了個趔趄。她咒罵著騾子,勒緊韁繩,再回頭看時,那閃紅光已經消失了??死锼顾o緊拽著韁繩,手心里一把冷汗。是來了一個疫鳥嗎?
                        騾子感受到她的恐慌,也緊張地嘶叫起來??死锼顾目诖锍槌鲆桓}卜,喂給搗蛋鬼,好讓它消停下來,然后她站在犁上張望。瘸腿上的疼痛一陣陣襲來,不住打顫,她緊抓著犁把,防止自己摔倒。
                        紅閃已經不見了。這是視幻象嗎?還是一只稀有的基因純正的主教紅雀?這種主教紅雀仍然棲息在附近的山上,它們的羽毛鮮艷得無與倫比。
                        克里斯塔從犁上下來,松開搗蛋鬼。也許什么也沒有,也許是某樣極其危險的東西,正躲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為安全起見,她得返回谷倉。
                        克里斯塔彎下腰,手伸到騾子肚皮下面去解挽具。當她再次站起身,發現疫鳥正站在她身旁,手里拿著一根新鮮胡蘿卜,在搗蛋鬼的鼻子下逗弄。
                        “你好,克里斯提娜·德·安?!边@個女人說道,“我需要一個住處,待幾天?!?BR>    克里斯塔說不出話來。她盯著女人那頭可怕的怒紅色濃發,盯著那條從右眼延伸到雙唇的紅色線條,盯著插在她紅色褲子大腿處的紅色雙刀??死锼顾⒌米疃嗟?,還是女人那蒼白的皮膚,她幾乎能看穿蒼白的皮膚表面,看到那致命的血液在她的血管里尖叫著、詛咒著、汩動不息。
                        “沒什么好怕的?!迸擞闷>氲穆曇粽f道,很明顯在旅途中,這句話她已經重復了許多次?!拔业拿纸械聜惸取,F在拜托,趕緊解開你的騾子,帶我去見你的父親?!?BR>    女人伸手搭在克里斯塔的肩膀上??死锼顾房s了,她倒退一步,瘸腿一陣痙攣,跌倒在塵土里。
                        德倫娜伸手把她拉起來,一抹柔和的笑意掠過她的臉龐。
                        當德倫娜跟著克里斯塔和搗蛋鬼穿過村子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這讓克里斯塔很不安,盡管她知道事情可能會這樣。去年,在她18歲的生日聚會上,村子的人工智能在“猜吻”游戲中,操縱了克里斯塔的感官。她記得,藍對她的大腦動手腳的時候,自己正站在全村的姑娘和小伙面前。突然之間,朋友們都從她眼前消失了。她能聽到他們一個接一個走到她身邊,感覺到他們無形的雙唇吻在她的臉頰上,四周回蕩著村民們的歡笑聲和起哄聲。但她眼前卻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只能徒勞地去猜測那些看不見的吻分別是屬于誰的。
                        如果藍能做到這點,藏在疫鳥血液里的那個可怕的人工智能也能辦到。
                        克里斯塔瞥了一眼藍所在的那棟學校的房子。人工智能的七彩光霧,以一種保護的姿態,懸停在學校前面,20個年齡不一的孩子正追著一個舊球踢得不亦樂乎,大呼小叫,激起一陣陣塵霧??死锼顾浪{已經看到疫鳥了,盡管藍沒有對女人的出現做出反應??死锼顾孟氡嫉剿{身邊去——感受它的冰冷、包容的能量噼噼啪啪地滑過她的皮膚。但人工智能是不得干涉疫鳥行使職責的,所以克里斯塔只能領著德倫娜繼續往前走。
                        克里斯塔的父親每天都在村子的谷倉里修理皮鞍和皮韁繩,果然,她聽到他的口哨聲從里面傳來??死锼顾哌M谷倉,她的父親從工作臺上抬起頭來?!白屛也虏??!彼肿煲恍?,說道,“準是搗蛋鬼又犁出些大圓圈?!?BR>    若是平時,克里斯塔準會大笑起來——他們管這騾子叫搗蛋鬼,是因為只要一時半刻沒看緊它,它就要轉著圈地犁地——但這回她走過來,抓住她爸爸的手。他的狼怒從心中升起,棕色的胡子和枯草般的頭發都變硬倒豎起來?!澳莻€狗娘養的畢尤……”他開始發作了。
                        這時,德倫娜在他眼前顯形了,他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叭グ岩咂焐饋??!彼麑ε畠赫f道。
                        “可只有長老們才能碰那些旗幟?!?BR>    克里斯塔挪動著瘸腿,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村莊中央的巨大旗桿那里。她打開旗桿底座上的陶盒,拿出一面紅旗綁在旗繩上,拉升到旗桿的頂端,這樣所有人都會知道村里來了一個疫鳥。
                        當她回頭看時,發現剛剛還在附近徜徉的村民和孩子們都在往家跑,跑了個一干二凈。只有藍還在那里??死锼顾蝗骋还盏赝易?,藍把一陣歉意揮進她的意識里——至于藍為什么而抱歉,克里斯塔卻說不清楚。
                        當天晚上克里斯塔坐在家里的木頭樓梯上,聽著客廳里長老們的交談。他的父親擔任長老首領,請了村議會來這里開會。
                        “我想知道為什么會有疫鳥出現在我們村里?!滨U勒夫人甕聲甕氣地說道。她身材枯瘦,卻偏生有一副渾厚的嗓音,“我們村里已經數十年沒有發生一起品質犯罪了?!?BR>    “你兒子襲擊克里斯塔,可很難說是品質高尚之舉?!笨死锼顾母赣H氣鼓鼓地說道,“但你是對的——這里并沒有什么未受懲戒的罪惡需要征召一個疫鳥來審判?!?BR>    其他的長老一致點頭同意,藍的能量光霾也在磚頭煙囪旁邊閃爍不定?!拔姨嵝岩幌?,疫鳥前來造訪也可能并無特別理由?!彼{在他們的腦子里低聲說道,“我們人工智能使人類重歸人性,他們則巡查所有村莊?!?BR>    “之前一個疫鳥造訪我們村是什么時候?”克里斯塔的父親問道。
                        “三年前,但只有我注意到他?!彼{說道,“疫鳥們極其長壽,他們在大地上漫游,定期造訪我們的村子。當然,最后一次大張旗鼓的造訪是在一個世紀前?!?BR>    長老們發出一陣不安的嘟噥聲——疫鳥殺了村子四分之一的人口。從那時起,每個村民的教育增加了如下體驗:如果死罪不被懲戒,疫鳥會把村子變成人間地獄??死锼顾€記得,她第一次通過藍的記憶體,目睹那些很久之前的村民的情形。疫鳥的人工智能把他們的尸體撕裂得骨肉分離,藍試圖阻止疫鳥,下場卻是意識解體,歷盡艱辛才得以彌合。這是疫鳥發出的明白無誤的警告:只要疫鳥愿意,他完全可以摧毀藍。
                        害怕,可怕的場面。嘴巴張開無聲地尖叫。
                        克里斯塔閉上眼睛來平息記憶??死锼顾劦介L老們身上發出的帶尿臊臭的汗味,感受到藍發射的焦慮的靜電,知道所有人都和她一樣,在重溫相同的記憶。
                        “好吧,那個女人在哪兒?”鮑勒夫人咕噥了一句。
                        “在我家的客房里,正在休息?!笨死锼顾母赣H說道,“她筋疲力盡,也許是病了?!?BR>    鮑勒夫人氣急敗壞地說道:“她就在你家里了?你打算怎么辦,求她殺了我兒子嗎?”
                        克里斯塔嗅到狼在她父親體內奔突,有那么一會以為他會攻擊鮑勒夫人。幾個長老也感覺到了同樣的危險,發出低沉的吼叫。
                        但他并沒有攻擊,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案嬖V他們,藍?!彼f道。
                        “疫鳥打算去拜訪附近森林里的一個獵人部落,想讓克里斯塔幫她領路?!比斯ぶ悄馨l話了,“疫鳥也對畢尤襲擊克里斯塔的事感興趣——這個興趣我們可阻止不了?!?BR>    鮑勒夫人的臉一下子變得刷白,克里斯塔卻想站起來抗議。她不需要疫鳥對她感什么興趣。她希望她別來管自己的閑事。
                        但藍在克里斯塔的意識里悄聲低語,讓她別出聲,她照辦了??死锼顾靼?,比起剛被畢尤攻擊的那段時間,現在她能處理此事的自主權更少了。
                        那天夜里,克里斯塔坐在臥室的窗沿上,腳放在二樓的雨檐上方??死锼顾矚g夜晚——月光下,森林散發著濃郁氣息,在捕獵之后她有股奔跑嚎叫的沖動。藍和長老們可不贊成如此低下的本能行為,但她肯定所有的村民都想在某個滿月之夜,溜出去宣泄一番。
                        克里斯塔瞥了一眼身旁的客房窗戶,上面映著搖曳的燭光。從壓花玻璃窗望進去,只看到家具和空蕩蕩的床,但克里斯塔的直覺告訴她,隱形的疫鳥就站在窗戶前,注視著窗外。
                        突然,一陣熟悉的氣味掠過克里斯塔。
                        畢尤親吻脖頸。交配的沖動。
                        克里斯塔對狼的歡快回憶置之不理,反而在窗臺上前傾身體,低吼著發出警告,隨時準備攻擊。畢尤從離房子很近的黑暗樹叢中走了出來,他舉高雙手,表明并無敵意。
                        “你想干什么?”克里斯塔壓低聲音說道。她不想吵醒父親,他要是看到畢尤離他們家這么近,準會宰了他。
                        “我只是路過,看到你坐在窗臺上。讓我想起過去的美好時光?!?BR>    想起一年前的那個春夜,他們也是這樣相遇,微笑不禁爬上克里斯塔的嘴角。當時她從二樓的窗臺飛身躍起,追逐他,穿越黑暗森林,最后在一棵倒下的胡桃樹旁,把他堵得無路可逃??死锼顾@了口氣。她和畢尤從小就是好朋友,她一直相信他們有一天會結為連理。畢尤能自控的時候,倒也溫柔可愛。
                        但問題是,隨著畢尤年齡的增長,他被獸變病毒調制的暴力傾向愈發惡化,即使藍不停修補,也無濟于事。最終,去年秋天,他崩潰了。那天夜里,他和克里斯塔正繞著一塊麥田散步,手拉著手,悠閑地望著夜空,云彩正不停地逐月遮月。突然,畢尤攻擊了她。他不停地揍她的臉,還打斷了她的腿,最終住手時,那雙怒火熊熊的黃色眼睛里有一抹深深的恐懼。
                        長老們把克里斯塔的父親關起來好幾天,以防他殺了畢尤,畢尤自己也說自己罪該償命。然而,長老們決定不予懲罰,他們提醒大家,畢尤的基因被獸變病毒污染得很嚴重,就連人工智能也無法維系他人格的完整。他們在他的右手上打上烙印,并警告他如果再次失控,就只好殺了他。
                        現在畢尤站在克里斯塔下方,為那些她無法原諒的事請求原諒。
                        “在我父親聞到你之前,快滾開?!笨死锼顾f道,“你知道他的手段?!?BR>    畢尤點點頭,優雅地鞠了一躬,退回森林里。一個黑色人形抓住畢尤,吻他,齒間迸出雌性動物的狺狺聲,然后向黑暗深處跑去。畢尤哀傷地最后望了一眼克里斯塔,轉身去追趕那個女人。
                        克里斯塔納悶是村里哪個姑娘那么冒險,竟然不怕畢尤會再次發作。她竭力說服自己已經不在意他了。
                        當克里斯塔拖著麻木的腿,回到屋里,爬下窗臺時,她最后掃了一眼客房。燭火閃爍了一下就熄滅了,一張隱形的雙唇吹滅了它。
                        克里斯塔打了個寒戰。她意識到鮑勒夫人的憂懼是對的。疫鳥是來殺畢尤的。
                        克里斯塔窩在溫暖的被子里睡著,她問狼,要是畢尤死了,她那不得不延續下去的生活,是否會有所不同。
                        有還是沒有,它的思緒陷入一片混亂。
                        狼悲嗥不已,克里斯塔索性放棄了追問,和它一起盡情在夢中的森林里奔跑。
                        村莊里只有幾百個村民,散布在附近森林里和山里的定居點,卻住著上千個獵人。清晨,一家人正喝著熱燕麥粥,德倫娜宣布由克里斯塔指引她去法恩漢,那是獵人部落中最神秘的一個定居點。
                        克里斯塔和父親焦慮地對視了一眼?!拔遗畠旱娜惩茸卟涣四敲催h的路?!笨死锼顾母赣H說道,“再說了,法恩漢的獵人們可不喜歡外來者?!?BR>    “沒人喜歡看到我?!钡聜惸日f道,“但我們還是要去?!?BR>    克里斯塔的父親憤怒地攥緊了拳頭,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他走到一個櫥柜旁,取來一把古老的陶瓷手槍??死锼顾焓秩ソ訕尅葹楦赣H允許她配槍而感到榮幸,也因他認為有必要帶槍而感到不安。但是,卻被德倫娜一句話否決了,“她去時不帶武器?!?BR>    血液涌上她父親的臉,他渾身顫抖不已,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出,他只得緊緊地抱了抱克里斯塔,然后大步走出了房間。
                        “他有很好的自控力?!钡聜惸日f道,“我欣賞這樣的男人?!?BR>    克里斯塔別過頭去,不愿流露出她自己的本能是多么激憤,她恨不得和父親一起,把這疫鳥的喉嚨撕成碎片。
                        克里斯塔拾起拐杖——雖然現在還用不著,但徒步走上一到兩個小時后就得靠它了——領著德倫娜,沿那條老水泥路走著,這條路破敗不堪,野草叢生,比一條小徑強不了多少??死锼顾r常想從這條路走到下一個村莊,離這里只有幾天的路程。但只有疫鳥和獵人能夠隨心所欲地旅行。除非有別的指引,所有的村民都得留在人工智能的看管范圍之內。從日常生活的睚眥中保持克制已經夠難了。離開人工智能的安撫范圍外出旅行,這是在拿自己艱難贏得的人性冒險。
                        在離村子一千米的地方,他們和畢尤擦肩而過, 昨晚他和那個陌生女人廝混了很久,此時正趕著回家??死锼顾劦剿砩锨橛奈兜?,盡管她告訴自己不要妒忌,嘴巴里還是泛起一股嘔吐物的味道。
                        突然克里斯塔的腦袋一陣刺痛,畢尤的臉也一下子變得驚恐不已。他盯著德倫娜,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鮮紅的頭發和衣服。就像一只兔子從森林狼面前逃之夭夭,畢尤撒腿往村子飛奔而去。
                        “他仍然愛著你?!钡聜惸日f道,“你們村的人工智能說得對——他的愛近于偏執?!?BR>    克里斯塔的嘴唇微微顫抖,她想起畢尤居高臨下地站在她身旁,不停地打她,鮮血濺得他滿臉都是?!澳銥槭裁匆谒媲帮@形?”
                        “如果我獨自一人,我只在必要的時候讓別人看見我。但因為你在這兒,如果有人想要傷害你,他們得問問我答應不答應?!?BR>    克里斯塔不再多問。
                        很快他們抵達了那條小徑,由此進入森林覆蓋的群山??死锼顾性诠照壬?,看著那條時隱時現的羊腸小道。她只來過這里一次,那時她15歲,她的父親領著一幫村民,把一個受傷的獵人護送回他的部落??吹将C人們的生活狀況,她倍感震驚——破舊、狹窄的房子和棚屋,沒有人工智能保護他們的肉體和心靈?,F在,當她看著這條綠陰覆蓋的小徑時,就會想象著有一千個像畢尤那樣的瘋子正埋伏在樹后,打算殺了她。
                        德倫娜感受到克里斯塔的恐懼,于是脫下紅色皮背心,從大腿上拔出一把刀,遞給克里斯塔?!斑@樣所有人都會知道你和我是一伙的?!钡聜惸日f道。
                        克里斯塔拿著這兩樣禁忌之物,手抖個不停,但她知道德倫娜說的沒錯。她把背心穿上,把刀綁在沒受傷的左腿上,領著疫鳥繼續穿越森林。
                        有人正盯著她們。黑色的形體倏忽來去,隱藏在小徑兩旁橡樹和榆樹的濃密綠陰里。申明疆域和警告越界的濃烈氣味隨微風飄蕩過來,熏得克里斯塔幾乎要窒息了。
                        更令她不安的是,疫鳥也累壞了,行進的速度越發緩慢了。每隔幾分鐘德倫娜都要停下來喘口氣,每回他們停下休息,克里斯塔都擔心獵人會趁她們虛弱的時刻發起攻擊。
                        當她們接近法恩漢定居點,一個憤怒的聲音命令兩人離開他們的森林。德倫娜從腿鞘中拔出刀,她舉起刀刃,沒有指向話音響起的方向,而是抵住自己的手腕。聲音沉默了,克里斯塔和德倫娜繼續前行。
                        法恩漢定居點建在一座山邊,有八間用水泥和木頭搭建的房子,旁邊的一塊平地上長著幾棵巨大的橡樹。盡管中午的陽光正直射著,卻只有幾縷微弱的陽光穿透濃郁的樹冠??死锼顾难プ硬仍趬m土飛揚的碎石瀝青路上,咔噠作響。這條古老的瀝青路是歷史的見證:很久以前,有一個巨大城市占據著這塊土地——當這座城市在獸性的爪牙撕扯之下轟然倒塌時,上千萬人死于非命。
                        但克里斯塔一看到獵人們,這樣的歷史幽懷一下子就消散了。在克里斯塔面前站著至少50個法恩漢部落的人,男人、女人、孩子,跟在他們的首領身后——一個肌肉極其發達的男人,前額上長著一絡白獅的鬃毛。他們看上去仍像是人類,但克里斯塔看得出獸變病毒的長久侵蝕而導致的基因變異。所有獵人的眼睛都發著光,視力被增強過;一些人正不安地原地踱著步,更像是貓的姿態;許多人身上長著一絡絡毛,狼和熊的皮毛。
                        在這條古老道路的遺跡上,擺了一張沉重的木桌,上面放著食物和酒。很顯然這個部落希望在兩位不速之客面前表示一番好客之道。
                        長著白色鬃毛的部落首領向他們走來?!拔沂欠ǘ鳚h頭領?!彼f道,“歡迎來到我們的部落?!?BR>    德倫娜笑了?!斑@還是第一次?!彼f道,“從來沒人歡迎過我的出現?!?BR>    “我們都是人類,無論我們有多么不同。請,坐下談吧?!?BR>    德倫娜和克里斯塔,還有法恩漢頭領坐了下來,疫鳥和部落首領彼此打量著對方,就像兩頭動物在估摸著對方的實力,以此來決定誰是獵物,誰是捕食者。
                        “我來這里,是因為有流言說你們部落觸犯了公認的契約?!钡聜惸日f道,“而且不只是簡單的觸犯。你們是不是真的殺光了赫利恩部落?”
                        好幾個人注視著他們的獵人,發出狼獾一般的低沉警告聲。法恩漢頭領的巨大手掌重重砸在木桌上,讓他們閉上了嘴,然后他向德倫娜致歉。
                        “他們不太習慣由外人來告訴我們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彼f道,“但我們的重要守則是永遠都不要攻擊和為難那些村民。我們和他們井水不犯河水,也從未觸犯過你的什么狗屁法律?!?BR>    德倫娜向法恩漢頭領俯過身去,低聲說道:“我認為你觸犯了。你的部落里有個人干涉了村莊的事務?!?BR>    法恩漢頭領臉色一沉,大吼一聲,讓所有人都退下。許多獵人都發出不滿的嘶叫和嘟噥聲,一個年輕女人沖向德倫娜,疫鳥拔出了她的刀。在那個女孩沖到木桌之前,法恩漢頭領一下跳起,重重一掌打在她的臉上。女孩不省人事,倒在塵土里?!皫匚??!彼畹?,幾個怒目而視的年輕女人上來把女孩拖走了。
                        “是我的女兒?!彼氐聜惸壬磉?,解釋道,“獸變病毒把我的脾氣和她媽媽的怒氣都編進了她的基因?!闭f完,他自己大笑起來,但看到德倫娜對這個笑話沒反應,就止住了笑聲。
                        法恩漢頭領壓低聲音,說道:“我們是好人,我們安分守己,人若犯我,我才犯人。赫利恩部落掠奪了我們種植的草藥,搶劫了我們打來的獵物,甚至攻擊了我的一個孩子。所以沒錯,我們殺了他們,但這是契約允許的?!?BR>    德倫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乎正在和她自己腦袋里某個聲音為這些人的罪責辯護?!暗珰⒐庹麄€部落,這就太極端了。那你饒了他們的孩子,并收養了他們,這是不是真的?”
                        法恩漢頭領不安地捋了捋鬃毛?!爱斎皇钦娴?。我們的基因雖然被污染,但我們可不是野獸。他們會被當作法恩漢部落的一員撫養長大。你想看看那些孩子嗎,看看他們被照顧得好不好?”
                        德倫娜把紅色的刀子放在桌子上?!安??!彼f道,“我想知道真相?!?BR>    法恩漢頭領站起身,椅子被他碰倒在塵土和碎石中?!跋攵紕e想?!彼叵?,“我們是自由人。我們拒絕向任何該死的人工智能示弱。我們拒絕由那些毫無人性的東西來判決誰是人類?!?BR>    德倫娜沒有爭辯,但她拿起刀,把刀尖輕輕地擱在自己的手臂上??死锼顾肫鹚{展示給她看的,一百年前的那個疫鳥的歷史影像。他切開自己的動脈,一泓血箭噴涌而出,血影漫天飛舞,直到整個村莊都奄奄一息。
                        快逃,快逃!別說了,快逃!
                        出于本能的恐慌,克里斯塔從桌邊跳起,但瘸腿使她摔在破敗的瀝青路面上。她抬頭看去,德倫娜正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法恩漢頭領。
                        “你這是要我乞求你嗎?”法恩漢頭領問道,他的臉扭曲著,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我要審判你,否則你部落的所有人都會立刻死光?!?BR>    法恩漢頭領深深吸了一口氣,向德倫娜伸出右手。電光火石間,德倫娜用刀刺了一下自己的手掌,然后抓住了法恩漢頭領的手。盡管德倫娜的動作很快,克里斯塔沒有看到有血流出來,但一陣輕微的嗡嗡聲劃過她的腦際,就像藍進入她的意識時一樣??死锼顾浧鹚{關于疫鳥的教導——他們的血液里承載著一種威力無窮的人工智能,這種人工智能只關心是非錯對的基本準則。當這種人工智能存留在一個疫鳥體內時,它是無害的,可一旦釋放出來,它會立即向附近每一個人行使致命的審判。
                        法恩漢頭領眼珠翻滾著,巨大的身體繃緊,顫抖不已。德倫娜目光迷離,好一會兒,才放開他的手,法恩漢頭領頹倒在木桌上,拼命喘著氣,仿佛剛跑了一千千米。德倫娜也從前額上抹下一把汗。
                        “我很高興你說了實話?!钡聜惸日f道,“我不會因為那次殺戮而懲罰你的部落,但是你的人干涉村莊事務這件事還得另算?!?BR>    法恩漢頭領正要說話,德倫娜身后的某樣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尖叫一聲“不!”,一個雙眼閃光的年輕人,快步沖到克里斯塔身旁,手中拿著一把手槍,他那長滿胡須的臉龐,像一只正在村莊的田野里狩獵的豹子,神情專注而緊張。他舉槍瞄準德倫娜,一槍打在她的背上,她的胸前頓時噴出一團血霧。
                        德倫娜轉身朝向襲擊者,臉上寫滿痛苦和憤怒。她抬起一腳,把他踢了個趔趄,然后指著他,叫道:“不是他們,只是他?!?BR>    空中那團氤氳在德倫娜周圍的血霧,翻滾著,想要更多的殺戮,過了一會,才勉強同意,如雨點般降落在那個年輕人身上。血霧滴落成審判之雨,年輕人扭動著掙扎,尖叫求饒。但人工智能冷酷無情。它把年輕人的肺撕裂成粉紅色的一條條,啃噬進他的大腦——同時還讓他繼續活著,繼續受罪。最后,隨著一陣漫長的痛苦尖叫,年輕人的身體從頭到腳被撕成了兩半,噴濺出的血云從原來的傷口,返回了德倫娜體內。她胸膛上的傷口魔法般地愈合了,只留下一個微微皺起的傷疤,加上紅色衣服上的那個洞眼,見證著曾有一顆子彈射中了她。
                        法恩漢頭領咆哮著,發出獅子般痛苦的嚎叫。他撲在地上,用四肢瘋狂捶打著地面,過了好久才重新控制住情緒?!斑@個笨蛋自找的?!彼蛩牟勘娙碌?,“守則你們都知道的?!?BR>    獵人們驚恐地狺狺叫個不停,地上模糊的血肉正滲進塵土里,看得他們眼睛發直,不敢妄動。法恩漢頭領爬過來,跪在德倫娜面前?!罢堅徫覀??!彼吐曊f道,眼睛里燃燒著怒火?!斑@個孩子行事魯莽。他只想著維護我的尊嚴,所以忘了后果?!?BR>    德倫娜點了點頭,說年輕人的行為不會對法恩漢部落造成不利,“但你的人干涉村莊事務這件事仍然沒有解決。兩天后我會再來處理。我建議你規誡你的人,避免此類悲劇再次發生?!?BR>    說完,德倫娜沿著小徑向山下走去??死锼顾⒅車哪切┤?,后頸上的毛都倒豎了起來。幾個獵人阻攔著法恩漢頭領的女兒,她已經醒了,發著野獸般的怒嚎,拼命想要沖上來殺了克里斯塔。懷著深深的驚恐,克里斯塔拿起拐杖,蹣跚著追趕德倫娜而去。
                        她們一走出森林,回到那條老水泥路上,德倫娜就重重地癱坐在了陽光里。她從克里斯塔手中拿回紅色的刀和衣服,嘆了口氣?!叭斯ぶ悄芤獨⒐馑腥??!彼f道,“阻止它讓我精疲力竭?!?
                        “你非得殺了那個人嗎?”
                        “我并不想殺他,但他膽敢直接攻擊我,如果我不把他交給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會變得狂暴難以馴服。我的身體那么虛弱,這會超出我控制的極限?!?BR>    “那你非得兩天后再回那里嗎?他們可能會處于暴怒狀態,法恩漢頭領也壓服不了他們?!?BR>    “情況比你知道的更糟。那個年輕人是法恩漢頭領的兒子。當我們離開的時候,他正猶豫著是否放縱自己的獸性,攻擊我們,即使這樣做,他所愛的每一個人都將不得好死?!?BR>    克里斯塔瞥了一眼道旁的巨樹,微風吹過枝葉間,仿佛是無數怒獸正竊竊低語,躡足而行。
                        當她們回到村莊,德倫娜并沒有隱形以躲開人們的視線,克里斯塔的鄰居和朋友們懷著震驚和恐懼,盯著這個女人??死锼顾训聜惸阮I進屋,扶她上樓梯進了客房,一進房,疫鳥就癱倒在床上。她說她不想被打擾,然后就閉眼沉沉睡去。
                        克里斯塔不知道怎樣才能幫上疫鳥,她出門去找父親,他正在村子的谷倉里,和幾個長老在一起,鮑勒夫人也在??死锼顾咽虑榻涍^都告訴了他們。
                        “法恩漢部落會來殺光我們的?!滨U勒夫人小聲說道。
                        克里斯塔的父親搖搖頭?!坝幸啉B在這里,我量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當然,今晚最好派人帶上武器放哨?!?
                        其他的長老同意了,開始討論對付法恩漢部落的計劃??死锼顾酪呀洓]自己的事了,她走出了谷倉。
                        畢尤在外面等著她。
                        “你好嗎?”畢尤問道,“我聽到了你跟長老們說的話?!?BR>    看到畢尤這樣關心自己,克里斯塔不禁露出微笑。他瘦瘦的臉上流露著深深的關切之情,但她仍然清晰地記得畢尤獸性大發,攻擊她的事——她的血濺在這張瘦長的臉上。她咒罵長久以來扮演基因之神的人性,導致人們上一秒還是溫文爾雅的人類,下一刻就變成了大發雷霆的野獸。
                        “我挺好?!笨死锼顾f道,“但看到那個被人工智能撕成碎片的男人……趁早把藍講的疫鳥的故事忘了吧。實際情況更糟,糟得多得多?!?BR>    畢尤伸手想要抱一下克里斯塔,克里斯塔的喉嚨卻發出一聲低吼。畢尤謹慎地后退幾步?!拔抑罒o論說什么也彌補不了我犯下的錯?!彼f道,“你不信任我是對的。我越來越難自我控制了。每當我在森林里奔跑,覺得那才是我的本來面目。一個獵人,而不是村民?!?BR>    克里斯塔抓住畢尤的手,他的眼里蕩漾起一股柔情,幾乎讓他失控。她也在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動物性沖動橫沖直撞,她的腦子響起一片混亂的吶喊。交配,逃跑,打斗,愛他。
                        她從畢尤身上聞到一絲昨夜的性愛殘留下的微弱氣味,她的大腿顫抖起來。
                        “畢尤,我一直都愛著你,當你能自我控制的時候,你是個好男人。但每次我看到你的臉,我就想起你對我做過的事。我不能原諒?!?BR>    “也許有一天你會原諒的?!碑呌葷M懷希翼地說道。
                        “也許?!笨死锼顾f道。話音剛落,她想起疫鳥殺掉法恩漢頭領的兒子時,他眼中閃過的怒火。有些事情你永遠無法忘懷,無論你怎么努力勸慰自己。
                        第二天清晨,德倫娜待在房間里沒走動,這樣克里斯塔就得空做家務和農活了。盡管昨天走了那么長的路,腿有點疼,她和父親還是犁完了地,播下了改良小麥種。
                        中午,他們坐在老路邊一棵巨大橡樹的樹陰底下,吃著豆子和冷肉,談論著過幾個月就可以收割這片長勢喜人的小麥了。但很快他們就失去了談話興致,藍找到他們時,他們正瞪著炎熱的天空中飄來飄去的云朵發呆。
                        “今天情況怎么樣?”克里斯塔的父親問道。
                        “情況很好??瓷先カC人們并不打算發起進攻——至少,他們沒有踏進我的遙感范圍。疫鳥在睡覺。約束體內的人工智能,對她身體的消耗,比我想得更厲害?!?BR>    克里斯塔盯著藍的意識云霾,傾瀉下來的陽光被折射成七色的奇異暈彩。如果一個人工智能也有心情的話,藍可以說是心情好極了。然后,她想起疫鳥人工智能的那股戾氣,意識到這些實體當然有心情,而且要什么心情就有什么心情。
                        “你有事情要問?!彼{對她說道。 
                        “昨天德倫娜釋放出來的人工智能顯得那么憤怒。但我從來沒見過你發脾氣,為什么那個人工智能那么不同?”
                        “我們人工智能和人類一樣,也性格各異?!?BR>    “那為什么人們要制造疫鳥人工智能這么邪惡的東西?”
                        藍的意識云霾向外膨脹,直到七彩暈光上升到橡樹的樹冠處,之后跌落收縮成原來的大小??死锼顾退斓煤苁?,知道這是它表達嘆息的方式。
                        “我教給村民們的歷史知識都是正確的,但是僅僅知曉歷史,和親身經歷這上萬年的世事變遷,是完全兩碼事。人性早已變得面目全非,過度的基因調制,導致精神錯亂和怪異變種大規模出現。那么多人獸混血種漫無目的地被創造出來,來到這個世界。
                        “為了回歸有序,一群人創造了我這樣富有同情心的人工智能,守望和引導,協助一小批人類回歸原初的基因純正狀態。另一群人,為尋求公正,懲罰罪孽,創造了鐵面無私的人工智能來行使審判。還有一些混血人類喜歡他們現在的生活,不愿放棄自己的野獸基因。最終形成了一個平衡。獵人們可以自由過活,只要行為不越界,像我這樣的人工智能,則試著讓生活在封閉村莊中的村民,回歸原初的基因純正狀態?!?BR>    “那疫鳥呢?”克里斯塔問道。
                        “三方力量才能形成真正的平衡,所以我們需要鐵面無私的人工智能來強制執行契約。但它們是如此嚴厲,我們不敢放任它們在大地上漫游。我們把它們承載在人類志愿者的體內,由他們來控制人工智能的力量。除了行使審判的時刻,疫鳥約束著它們?!?BR>    克里斯塔從未聽過人類歷史用如此坦率的言語娓娓道來,看她父親臉上的表情,顯然他也是第一次聽到?!澳銥槭裁匆嬖V我們這些?”她問道。
                        “因為我們的村子遇到了麻煩。德倫娜擔當承載人工智能的疫鳥已經許多個世紀,她的身體已經虛弱不堪。她撐不了多久了?!?BR>    克里斯塔一時還沒明白藍的言外之意,但她的父親琢磨出來了。他跳了起來,狼性的憤怒脫韁而出,吼了一聲:“不行?!彼テ鹂死锼顾氖?,拖著她遠離藍,一面嘀咕著:“不行,不行,說什么也不行?!?BR>    回到家之前,克里斯塔的父親已經冷靜了下來,但他拒絕給疫鳥做晚飯。于是克里斯塔用蛋和米煮了一頓便飯,端進了客房。她敲了敲木門,德倫娜說進來吧。
                        疫鳥坐在那張柳藤椅上,這是克里斯塔的母親在垂死之時手編的,當時獸化基因正反噬著她的身體。德倫娜的表情和她母親那時候一模一樣,精疲力竭,憔悴不堪,但卻倔強地硬撐著,直到痛苦的死亡襲來之前,絕不低頭。
                        “藍已經告訴你了?!彼f道。不是詢問,她早已知道。
                        “是的,但為什么是我?”
                        德倫娜臉上露出一個微笑,她解開紅衣,露出那個皺起的傷疤?!拔业膫麤]能痊愈?!彼f道,“一百年前,中這么一槍,連個印子都不會留下。見鬼,有一回我的腦袋差點被轟掉,人工智能也把我治好了?!?BR>    克里斯塔感到一陣刺痛經過她的腿。她琢磨著要是疫鳥的人工智能可以治好這條瘸腿該多好。甚至每次看到畢尤的臉,泛起的種種痛苦、恐懼和混亂也可以借此了結。
                        “你多大年紀了?”
                        “我承載這人工智能,已經兩千多年了。殺過多少人,連我自己都記不清。但我也幫助維護了和平,正是這一點支撐著我活下去?!?BR>    克里斯塔試圖去想象這個女人如此漫長生命里的種種見聞,有那么一會兒,成為疫鳥的念頭讓她有點心動。直到她想起昨天那個男人死時的慘狀,才厭惡地搖搖頭,“到底為什么要選我?”
                        “因為我要找一個對我的所作所為感到排斥的人,一個和她體內人工智能的意志進行對抗的人。絕對必要的情況下,才放它出來?!?BR>    “抱歉,我不想接受?!?BR>    德倫娜表情憂傷地點點頭?!斑@正是我選中你的原因。當然,必須你自愿才行。但你得明白,如果你不同意,畢尤遲早會殺了你?!?BR>    克里斯塔往后跳開一步,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狼吼,“什么?”
                        “他愛你,這點沒錯,但他的狀況正在迅速惡化,獸化基因正使他變得越來越殘暴,超出了藍的控制能力。問題是,畢尤對你有一種偏執的愛戀。無論他內心如何掙扎,他就是想要你。藍是對的,總有一天,當畢尤騰·鮑勒獸性的一面占據上風,他會殺了你?!?BR>    “要是這樣,你必須殺了畢尤?!?BR>    “不行。我只能懲戒人們已經犯下的罪行,管不了他們也許會犯的罪過。但是藍召喚我來這里算是做對了。如果處理不當,很多人——包括村民和獵人——都得死?!?nbsp;
                        那天晚上,克里斯塔站在自家麥田剛播種好的田壟里,倚著拐杖,心不在焉地用左腳踢著黑色的泥土。晴朗的夜空上掛著一輪弦月,把克里斯塔心里的狼挑撥得興奮不已。她想起藍的歷史課——人類曾經在銀河中漫游。她懷疑人類能否再次辦到。
                        克里斯塔聽到田邊樹籬的暗影里傳來小聲的窸窸窣窣。她什么也看不清,真希望自己擁有祖先們變異的銳利雙眼。她聽到模糊的低聲咆哮,一個黑影走出樹叢,向她沖來。
                        克里斯塔鎮定地站著,拒絕逃跑。
                        突然,黑夜變成了白晝。藍在她頭頂,像一個小太陽般燃燒著,白色的閃光把周圍的田地和樹叢照得影影綽綽。震驚之余,畢尤抬頭望去,伸手捂住受到刺激的眼睛,絆倒在田壟上??死锼顾拥艄照?,抓起腳邊的網撒開,罩住了畢尤。這時她的父親和德倫娜在她身旁顯形了,之前是藍將他們的形體和氣味遮斷在畢尤的感官之外。
                        “那里還有一個?!钡聜惸日f道,指著樹叢。藍的光束投去,克里斯塔看到了一個獵人——法恩漢頭領的女兒,就是她那天想要攻擊德倫娜。那個姑娘一躍而起,速度快得驚人,但其他被藍隱身的村民顯形了,扭倒了她。她嚎叫、撕咬、翻滾,他們牢牢地摁住了她。
                        畢尤和那個姑娘被拖到德倫娜面前,鮑勒夫人跑了過來,她跪倒在疫鳥面前?!扒笄竽??!彼龖┣蟮?,“他始終是我的兒子?!?BR>    德倫娜搖了搖頭?!八髨D攻擊克里斯塔。你們這些長老自己下的令,如果他膽敢再犯,就只有死路一條。但今天要受罰的不止他一個?!?BR>    鮑勒夫人這時才注意到他兒子旁邊的那個獵人女孩。
                        “法恩漢頭領的女兒似乎對你的兒子很感興趣,鮑勒夫人?!钡聜惸日f道,“她鼓勵他放縱自己的獸性,慫恿他攻擊克里斯塔。毫無疑問她是想除掉一個情敵,好獨占他的感情?!?BR>    “這么說,錯不在我兒子?!滨U勒夫人說道。
                        “誰都難逃罪責?!钡聜惸扔脜捑氲恼Z調說道,“問題在于,丟掉性命的是誰?!?BR>    克里斯塔以為,德倫娜會等到第二天清晨再殺掉畢尤和那個獵人女孩,但疫鳥卻命令村民們立即押著他們,前往法恩漢定居點。
                        “你瘋了嗎?”克里斯塔的父親嚷道,“即使在白天,他們也很難控制自己的獸性。如果我們在夜里進入他們的領地,他們會攻擊我們。真要這樣,我們也會失控,獸性大發?!?BR>    德倫娜拔出一把刀,用刀尖在胸口皺起的傷疤上挑了挑,村民們緊張地面面相覷,把畢尤和那個姑娘的手綁住,上路了??死锼顾粗麄儼旬呌葞ё?,心里有些寬慰,她再也不用害怕畢尤,但還是涌起一股傷感。畢尤意識到死期就在眼前,可憐巴巴地小聲嗚咽著,呼喚著她的名字。他看上去嚇壞了,克里斯塔轉過身不去看他,心里的狼正在哀鳴,求她放了她們的朋友和愛人。
                        “你也必須去?!彼{在她的腦海里說道,“你必須見證這一切?!?BR>    “眼睜睜看著畢尤被處死,我不知道還能否控制好自己?!彼f道。
                        “相信我?!彼{說道,“你會控制住自己的?!?BR>    克里斯塔點了點頭,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村民們身后。
                        藍照亮著他們的路,一個移動的太陽趕走陰影。德倫娜幾乎走不動路了,進入黑暗的森林,爬上蜿蜒的山路后,她的步履更加艱難,只好由克里斯塔的父親攙著前行。獵人們在黑暗中咆哮尖叫,所有村民都聚攏在藍的光芒庇護之下,他們害怕獵人的兇暴,也害怕自己被周圍嗜血的欲望激怒。
                        當他們接近法恩漢定居點時,傳來法恩漢頭領的吼聲,責問他們,給他一個不殺他們的理由。
                        “我們也不想來?!笨死锼顾母赣H喊道,“疫鳥逼我們來的。她抓住了你的女兒?!?BR>    四周頓時沉寂下來,德倫娜指示村民們繼續前進。
                        當他們來到房子前的老路上,克里斯塔看到獵人們正不安地踱來踱去。如果說他們在日光下令人畏懼,現在則更顯得面目猙獰。藍發出的亮光讓他們眼冒怒火,他們的喉嚨咯咯作響,發出嗜血的吼叫和嗚咽。
                        戰斗,流血,逃跑。
                        克里斯塔緊咬嘴唇,壓抑著自己的本能。她看著法恩漢頭領走到他們面前,右手握著一把巨大的陶劍。他俯身吻了一下女兒,她正兩手反綁,跌坐在滿是塵土和碎石的老路上,他還嗅了嗅畢尤,輕輕點了點頭,才轉過身來,看向德倫娜。
                        “少跟我提什么法律不法律,在夜晚激起我們的獸性之時,侵入我們的領地可不是明智之舉?!彼f道。
                        “我等不及了。我的身體再也束縛不了這人工智能了?!?BR>    法恩漢頭領臉上的嚴肅表情裝不下去了,克里斯塔嗅到他身上流露出的恐懼。她的父親和其他的村民從疫鳥身旁走開,一些獵人逃進了黑暗之中。
                        背叛!流血!流血!
                        克里斯塔突然明白過來,她失聲尖叫。她抓起拐杖,打在疫鳥的臉上,德倫娜跌倒在地?!拔也桓??!笨死锼顾碌?,“我不會變成你這副樣子?!?BR>    德倫娜點點頭?!拔艺f過的,選擇權在你?!?BR>    說完,德倫娜從鞘中拔出一把刀,輕輕地切開了自己的喉嚨,血液噴涌而出,劃過一道火燃的弧線??死锼顾痼@得呆立當場,血人工智能像一道血色匹練,自由飛舞著。就連藍的光亮在這血練面前,也黯淡下來,仿佛村子人工智能對即將發生的慘狀充滿著恐懼。
                        德倫娜仰頭倒在破敗的路上,死了,空洞的雙眼仍然盯著克里斯塔??死锼顾靼鬃约罕凰阌嬃?,卻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她感受到血人工智能舔過那些獵人和村民,它的怒氣正在上升。她感受到它撫摸過畢尤和那個獵人女孩。她看到它權衡著她父親和法恩漢頭領的價值。
                        快逃!
                        “不?!笨死锼顾ψ约赫f道。她大聲尖叫起來:“不!不是他們。是我!”
                        血人工智能回轉過來,品嘗著她的身體,測試她對抗自己力量的決心。但她再次命令它進入自己的身體。血人工智能不太情愿地服從了,流進她的皮膚和嘴里,暢飲起她的鮮血??死锼顾乖谄婆f的瀝青路上,痛苦地翻滾著,血人工智能正把自己和她融合成一體——基因纏繞基因,原子感應原子,血液滲透血液。她看到兩千年來它行使的審判,看到了所有被這個冷酷無私的存在罰下地獄的人類和人工智能。
                        克里斯塔奮力掙扎著不被壓倒,她在狼的協助下開始抗擊,撕咬進人工智能的意識體內,拒絕示弱,擺出姿態,一切都得聽她的,如果沒有她同意,不得行使任何審判。最終,她們達成了協議。狼,女孩,血人工智能。平衡,一個絕佳的平衡。
                        “你會做得很好,”血人工智能在她的意識里輕聲說道,“你一定會做得非常好?!?BR>    克里斯塔醒過來時,父親正搖晃著她的身體,一遍遍呼喚著她的名字。他的聲音那么遙遠,仿佛正隔著她家每年耕種的那塊麥田,向她喊話。仿佛她是通過某種無形的軛和韁繩,控制著自己的身體,就像控制搗蛋鬼那樣。
                        克里斯塔站起身,獵人和村民們驚恐地盯著她,連藍也飄得遠遠的。
                        克里斯塔伸展了一下瘸腿,自從被攻擊以來,第一次不感到疼了。她走到德倫娜身旁,從她的尸體上脫下紅色的背心、襯衫和褲子,把這禁忌的紅色衣物穿在自己身上。她把雙刀綁在大腿上,拔出其中一把。雪亮的刀身映照,她看到了自己的臉。一條紅線從她的右眼延伸到雙唇,頭發燃燒著怒紅色。
                        她轉向畢尤和那個獵人女孩。鮑勒夫人哭叫起來,試圖沖過來阻攔克里斯塔,但法恩漢頭領抓住了她。然而,克里斯塔并沒有殺畢尤和那個女孩,只是割斷了他們手上的繩子。她用刀指著畢尤。
                        “你永遠不得返回村子?!彼f道,“你將和法恩漢頭領的部落一起生活。相信法恩漢頭領對此并無異議,并且讓村民們安全回家?!?BR>    法恩漢頭領跪倒在克里斯塔面前,向她道謝,滿心感激的鮑勒夫人也跟著跪倒。畢尤和那個獵人女孩手牽著手,向她鞠躬。畢尤看著克里斯塔,臉上流露出一股摻雜著悔恨的愛意,但這股情感立刻消退了,克里斯塔讓血人工智能探進他的意識里,輕聲說道這是最后一次放過他。散發著尿騷味的恐懼感頓時席卷了畢尤全身。
                        克里斯塔厭惡地轉過身,不再看他。他曾經對她的傷害,已無關緊要,她只關心將來他對其他人造成的傷害。她看著她的父親,眼淚流進他的胡子,和塵土混雜在一起?,F在她不知道要對他說什么好。也許她很快就能找到話題,但不是現在。
                        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這個念頭閃過她的腦海。人工智能立刻在她的血液里運轉起來,探進村民和獵人們的意識里。人們不安地四處張望,想看看她到底去了哪里。
                        只有藍仍然看得見她??死锼顾粗遄尤斯ぶ悄?,看穿它那掩護性的光氳??吹剿囊庾R體伸展入其他維度,徜徉在時間的長河里??吹剿铝τ谝龑祟惢貧w基因純正狀態的堅定信念。
                        “別無選擇?!彼{柔聲說道,“如果你不變成疫鳥,畢尤遲早會殺了你,而我們則不得不殺了畢尤?,F在這樣,你們都可以活下去?!?BR>    狼咆哮起來。藍有什么權力來擺布她的命運?為了安撫克里斯塔,血人工智能悄悄告訴她一個真相。為了使人類能真正回歸原初狀態,像藍這樣的人工智能,終有一天,將不再擔當村子的保護神,到那時候,殺死藍,就像克里斯塔打碎一個蛋那么容易。
                        藍察覺到血人工智能的想法,畏縮了,從克里斯塔身邊匆忙逃開。血人工智能笑了。
                        “我會密切關注村子的?!笨死锼顾λ{說道,“別讓我失望?!?BR>    說完,她沿著小徑走下山去,夜晚的氣息里混雜著血人工智能的低語,最后,她不再去分辨,意識里翻滾著的種種念頭,到底哪一部分是人的,哪一部分是狼的,哪一部分是捕殺者的。
                     
                        作者簡介:
                        詹森·桑福德在美國南部出生并長大,現在和家人居住在美國中西部,曾經做過考古學家,和平組織志愿者。作品曾經入圍2009年的星云獎最佳中篇小說獎。想象力奇詭譎變,是奇異科幻風格的首倡者和推動者之一,是科幻圈內非?;钴S的作家和組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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