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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題
                    首頁  >  專題  >  媒體視點  >  名刊精選  >  《新科幻》

                    《新科幻》

                    開博時間:2016-07-01 14:43:00

                    新知...新奇...新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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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力蟲 劉洋

                    2013-04-10 15:19:11

                        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正在電梯里。
                        當時我剛從市體育館回來,每周這個時候我們一幫朋友都在一起踢球。和我一道回來的還有阿努——他住在我家對面,三環外一棟公寓樓的23層。我剛按下23層的按鈕,阿努就一屁股坐在電梯里,擦了擦額頭的汗,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個跳跳糖一樣的小東西。他把它舉起來,直直地杵在我面前。
                        “看看!仔細看看!”
                        我低頭看這個東西的時候,電梯猛地加速上升,這個小東西“嘭”的一聲炸開了,我下意識地往后一縮。
                        阿努發出“噗”的一聲,樂了。我輕嘆一口氣,表現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同時轉過頭,對著電梯側壁的鏡子捋了捋頭發。
                        “嚇到沒——科學家先生?”他笑著問。
                        我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為什么突然炸開了呢?不外乎就是壓縮空氣,加上脆弱而對重力高度敏感的外殼罷了——我私自揣摩著,然后吞了口唾沫,使勁把“為什么”這三個字從舌頭上咽下去。
                        他笑了會,好像覺得沒什么意思了,就低下頭,愣了那么一會兒,然后突然的、毫無征兆的把身上濕噠噠的球衣“啪”的一把撕下來——是的,就是一手拽著衣領,大手一揮,整個衣服就穿過頭部,脫了下來。
                        和我這種鉆進人群里就變成全同粒子①一樣的人不同,阿努就像一個經過放射性同位素標記的有機分子。不管在哪里,不管在做什么,他都能一下子引起別人的注意。就像剛才踢球的時候,他會玩出很多花哨的顛球和盤帶——盡管往往在關鍵的地方把球丟掉。面對一旁狠狠瞪他的隊友,他右手一揮,從頭上摘下一頂虛擬的帽子,然后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身體優雅地微微躬下,做出一副謝幕的樣子。
                        從幼兒園開始,我們就在一個班讀書,直到小學畢業一直是同桌。每次他在班上表演魔術或者別的什么,引起一陣轟動的時候,我都在一旁冷靜地看書,頭也不抬一下。
                        “阿努,怎么變的???再來一個看看!”
                        “太厲害了吧,教教我,來……”
                        所有人都簇擁過去,我只有嘆一口氣,把書合起來,下巴擱在書桌上。所謂人的情緒是個什么東西呢?那時候我想,魔術帶來的驚奇感何以會造成如此混亂的場面呢?生活中有如此多令人吃驚的事情發生,他們都視而不見,卻對某一些很明顯有跡可循的誤導現象表現出熱烈的情緒。
                        不管怎么說,在整個小學和中學階段,阿努都是班上最令人矚目的那種人。有時候我很疑惑,為什么他這么樂于去激起別人這種盲目的情緒反應呢?我不得不承認,他讓我們枯燥的學生生涯沒那么無聊了。上了大學以后,他進了學生會,再加上我們讀的專業也大相徑庭——他念管理學院,而我在物理學院——所以我們就像兩個劈裂了的簡并軌道②,見面的次數一下子減少了許多。當然,從其他的渠道我倒是聽到了很多他的新聞,甚至有一次在校報的頭版上見到了他的相片——那時他們組織了一個校園獨立音樂節,聽說還上了電視。
                        “啊,太熱了!”他一邊罵罵咧咧地站起來,一邊說,“電梯里面真的應該裝空調,你說呢?”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候,那件事情發生了。在多年以后,在世界已經變得面目全非的時候,我想竭力回憶這事情最初的情形,結論仍然是:那是毫無征兆的、突然而至的。
                        剛開始,只是有輕微的失重感。因為是在電梯里,我們沒感到一絲的異樣。電子顯示牌顯示才到12層,所以我們以為某個人在這一層按下了上行按鈕,電梯即將停下來??墒菐酌腌娭?,失重感仍在持續,而且越來越嚴重。最后,阿努已經在地上坐不住了,他扶著金屬壁,想要站起來。就在這時候,完全的失重降臨了。一種恐怖的墜落感突然襲來,我不由自主地想抓住身邊的什么東西,可是什么也抓不住,身體漸漸飄了起來。那段時間持續了不到10秒鐘,我絕望地等待著電梯墜落到底部所帶來的巨大沖擊。
                        詭異的是,電子屏上的數字還在一個一個地慢慢跳動,仿佛此刻電梯仍然在正常上升。
                        阿努先是愣住了,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然后臉色突然變得通紅。他張大了嘴,似乎周圍的空氣一下子被抽走了一樣,大口地喘息著,我可以聽到從他喉嚨中隱隱透出的、一種近乎野獸的、沉悶的嘶吼。他的四肢胡亂地揮舞著,即使從我的身上滑過也恍然不覺。他整個人突然呈現出一種近乎抽搐的狀態。然而,就在他快要大聲尖叫的前一刻,突然,一切正常了。
                        沒有沖擊,甚至沒有劇烈的震蕩。電梯穩穩地停住了。我扶著墻壁,穩住了身體。這時,電梯門緩緩打開了。電子屏顯示的數字是23。
                        沒有墜落,就像剛才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
                        我甚至懷疑剛才是不是我的幻覺。就在這時,阿努身體往前一撲,吐了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見到阿努呈現出這樣的窘境。我從來沒想到,一向樂觀不羈的人,在真正的恐怖來臨的時候,會產生這樣巨大的反應。
                        我再次腳踏實地踩住了地面,穩定了一下劇烈跳動的心,扶著阿努離開了電梯。
                        不知為何——我覺得他似乎是在故意躲著我——反正從那以后,我很少見到阿努。
                        新聞很快就出來了,不是電梯的問題。
                        2016年9月8日,下午2點33分,佛州市清河區及其周邊20千米的地區出現了一次完全失重。
                        我們由于在電梯里,所以完全失重的情況理所當然被誤以為是電梯的突然墜落。
                        這次失重持續的時間很短,所以它幾乎沒有造成什么重大的損失。當然,除了給人們造成了一些心理恐慌之外。十幾輛在高架橋上行駛的車輛,當時正在上坡,失重發生后,它們以斜向上的速度徑直沖上了天空。好在當時這些車的車速都不快,幾個司機趁早飄了出來,另外的則不知所措,狂踩剎車——當然沒用。車輛在幾秒鐘之后從十幾米高的空中掉了下來,三人受了重傷,所幸沒有人死亡。在平地行駛的車輛也多多少少發生了些磕磕碰碰的事情,但事后由于大家都處于一種集體的迷亂狀態,倒也沒有產生什么糾紛。
                        失重結束之后,大家忍受著從空中掉下來的一些小碎屑,罵罵咧咧地離開了。人們多半是下意識地這樣罵著:
                        “這鬼天氣!”
                        “該死的,是地震了嗎?”
                        “不太像啊……”
                        在度過一段意識的恍惚期之后,人們終于可以理智地來對待這件事情了??上б话愕目茖W理論對于這件事情很難有合理的解釋。事件發生后不久,各電視臺便對科學界人士進行了采訪,采訪的有量子引力方面的學者,也有搞廣義相對論的專家。他們中大部分都審慎地給出了“需要進一步觀察和分析有關數據”的答案,有幾個則大談特談引力理論。一位研究統計物理的學者適時地站出來推銷他的“引力其實是一種統計學效應”的新奇理論。關于引力的討論一時熱烈起來,《Nature》和《Science》都發了一系列關于引力的文章,最后甚至做了增刊。數十種不同的理論都聲稱可以解釋這次的現象,它們彼此掐了起來??上шP于引力的實驗實在是太困難,他們大多是通過一些數值計算的結果來支持自己的理論,這使一批計算物理學家也加入了這場混戰。他們引入了很多巧妙的程序和算法進入這個領域,每種算法都聲稱自己是最貼近實際的、最精確而快速的算法。
                        總之,科學界的混亂一點也不比民間小。普通民眾雖然剛開始處于混亂和恐慌之中,但過了一陣子,就漸漸地淡了下去。大家裝著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上班、上課、周末帶孩子去公園玩,生病的繼續去醫院看病,街邊的攤販還是一見城管就跑,買菜的大媽仍然為了一毛錢的優惠而和菜農爭執半個小時。只是在偶爾閑暇的時候,人們回憶起這件事來,會打趣地問幾句:“你小子當時肯定嚇得屁滾尿流了吧?”
                        這件事情本來就這么淡下去了。除了一批科學家在佛州住了下來,到處采集數據。一批外來的旅游者聞訊而來,想再體驗一下失重的感覺。新聞上偶爾還會報道一下事件的最新消息——但自從三個重傷的司機從醫院出院后,也就沒有什么新聞可以報道了。
                        阿努從那天回學校以后就很少回家了。我以后幾次周末回家,都沒有見到他。當然,大學里關于此事的討論也很多,各種社團也因此組織了一批辯論會。但是隨著期末的臨近,考試的氛圍逐漸壓倒了一切,搶占自習室的激情重新高漲了起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生活就像一個擺錘,被什么東西碰了一下,輕微地振蕩了幾次,很快又回到了自己的平衡位置。
                        半年之后,我才知道,原來這個擺不是處于穩定平衡狀態的單擺,而是一個混沌擺。
                        我的導師叫高旭,從事的是傳統的電磁場理論方面的研究。一個月之前,他突然成為了全國——甚至全世界科學家矚目的焦點。
                        對于當前沸沸揚揚的引力丟失事件,他本來并沒有太關注,因為這和他的研究領域似乎沒什么交集。但是一次聽完一個美國弦論學者的報告后,他不知道怎么突發奇想地冒出來一個古怪的點子。當然,在這當頭,什么樣的古怪點子都紛紛冒出來了,但他的點子仍然是很特別的一個。他構建了一個電磁場-聲子③-引力耦合模型。我還記得那天早晨,他把我叫到辦公室,給我一頁草草寫成的手稿,問我:“你覺得這個哈密頓量④怎么樣?”
                        通過經典力學的分析,哈密頓量通常被表述為系統動能和勢能之和:
                     H=T+V
                        這就是最后引起全世界關注的EPG模型最開始的樣子。
                        最開始它的構造很復雜,包括一個對四維時空的三重積分和各種算符的正規編序。我看著那一長串復雜的算符,皺了皺眉。他對我說:“你試著把它變換到動量空間,看看是什么樣子?!?BR>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我便埋頭于對這個哈密頓量的變換。這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我查找了各種參考書籍和文獻,克服了幾個嚴重的數學困難,包括一個積分發散和能量非正定化。最后當我終于將它的幾個部分湊在一起時,令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繁雜而發散的部分都相互抵消了,剩下的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形式。
                        這個動量空間的哈密頓量提出之后,很快就有模擬的數值結果出來了。令人振奮的是,它和實際數據非常吻合。經過進一步的仔細對比之后,我們有點不敢相信地發現,它是當時所有模型中,能和實際數據擬合得最好的一個。
                        之后一個美國小組的報告更增加了我們的信心。我們的模型對失重的解釋是,應該有一個突然爆發的宇宙粒子束,擾亂了地球的磁場,通過磁場和聲子的耦合,在地球內部產生一個局域的密度波,從而造成了局部的重力真空。這個美國小組在調查和分析了國家天文館的觀測數據之后,發表報告說,確實在理論計算的時間里,發現了大量宇宙射線的爆發。這些宇宙射線的穿透性極強,同時也不缺乏足夠的能量。
                        我們確信已經掌握了最核心的物理圖像。
                        之后的一個月,我陪著導師跑遍了世界各地。各種學術會議的邀請報告紛至沓來,我們還去了很多頂級的大學作演講。同時,越來越多的同行贊同了我們的模型,開始跟隨我們的工作。那段時間,科學界似乎一掃剛剛產生的陰霾,重新變得晴朗了起來。
                        “20世紀初,物理學的上空有四朵烏云。這四朵烏云帶來了近代物理學的一次飛躍,奠定了現在我們的所有物理學的基礎。我相信,今天的這朵烏云,同樣如此!”
                        在一次國內的演講報告上,導師用這種激情澎湃的話做了結尾。
                        但是我們都清楚,這個理論還差點東西,那就是直接的實驗證據。于是我們向科技部申請了一個耗費巨大的實驗項目。出乎我們意料的是,在申請報告提交后的第二天,批準就直接下達了。經費很快到位,而且很多國內相關的實驗小組都愿意與我們合作。
                        我很清楚這次申請如此順利的原因,不是這次的實驗意義重大——有很多同樣重要的申請都磨了很久才得到批準,也不是這次實驗成功的把握很大,而是因為就在去年,瑞典的那些家伙把諾貝爾物理學獎給了一個柬埔寨的科學家,讓很多人受刺激了。
                        導師對這次的實驗也充滿信心。各種不同方法得到的數值模擬的結果都不斷地加強了我們的信心。他坦然地接受各方媒體的采訪——后者已經用“當代最偉大的物理學家”這樣的稱號來指代他了。到最后,幾乎全國人民都知道,也都信心滿滿地等待著實驗結果的揭曉,同時也等待著中國第一個諾貝爾自然科學獎得主的誕生。
                        實驗結果揭曉的那天,我一直在家里糾結于一個公式的推導。直到中午時分,看到電視上的新聞,才突然想起今天可以看到實驗結果了,于是匆匆地趕往導師的辦公室。在辦公樓外,轉播車和人群把四周擠得水泄不通。各路記者都急切地等待著導師或者實驗組的某個項目負責人出來公布實驗結果。我正四顧著想找個縫鉆進去,突然,在人群中響起一陣驚呼聲。
                        我順著大家的目光往上看去。在10層的辦公樓的頂部,一個人形的陰影出現在陽光明媚的天空背景中。不等大家反應過來,那個人影突然往前一跳,筆直地墜落下來。
                        那個身影正是我所熟悉的那個人。
                        事后我查看了實驗的結果。實驗一共進行了一百次,每一次得出的結果,都與理論預言相差甚遠。以前那么多的數值模擬,在實實在在的實驗數據面前,仿佛是一個笑話。大自然再一次狠狠地嘲笑了我們的自大與無知——它明白無誤地告訴我們,這個世界并不是如我們想象的那樣運作的。
                        而導師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向大家公布了實驗的結果。
                        那一刻,我絕望地閉上了雙眼。周圍一片尖叫聲。
                        突然,我感到自己也仿佛正向著地下墜落而去。身邊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我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懸在離地一尺的空中,正向著斜向上的方向緩緩地移動。所有的人,都在一瞬間的失神之后,慌亂地抓向四周的固定物。而正前方,那個向下墜落的人影,也停止了加速,甚至在空氣阻力的作用下,減慢了速度,與地上的草坪進行了一次并不激烈的碰撞。
                        他發出了一聲“哎喲”的輕呼,便又重新向上彈了起來。這時候,他敏捷地抓住了花壇里的一棵灌木,把漂浮的身體固定了下來。
                        第二次的失重來得正是時候。
                        那之后,我花了更久的時間才發現了隱藏在EPG模型中的一個邏輯錯誤——那會導致理論從根本上的不自洽。但是,除了這點瑕疵,我認為,它仍不失為一個優美的理論。雖然它并非對于我們這個世界的正確描述。
                        第二次失重仍然是圍繞著佛州市發生的。但是波及范圍擴大為第一次的幾十倍,甚至影響到了周圍的幾個市縣。這次失重持續時間達到了一分鐘左右。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失重造成了許多非常嚴重的事故。但由于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地方政府的反應也有了值得稱道的地方:他們很快組織了一支由消防隊、武警、地方駐守部隊和醫護人員組成的救援隊,召開了新聞發布會,通報了這次受災的情況。是的,他們用了“受災”這個詞。
                        從電視的新聞畫面上可以看到,失重期結束后,大部分的車輛都橫七豎八地歪在路面上,或者是相互碰撞著擠成了一團,或者沖進了路旁的商店里。街道上散落著碎玻璃、各種雜貨和沙石。很多地方焦黑一片,顯然是燃起了大火,后來又被撲滅了。
                        人們對于這種詭異的天災再次發生顯得憂心忡忡,他們不像平時那樣笑著互相打趣了,越來越多的人要求政府出面,給他們一個說法,然后拿出一個解決的辦法來??墒钦藢κ転拿癖娫俅伪硎疚繂?、組織救援,其他的也做不了什么了,因為這時候的科學界再次混亂了起來。原本被人們看好的EPG模型的失敗,讓懷疑主義逐漸盛行,對于各種模型的批判的聲音,彌漫了這段時期的各種學術刊物。
                        有一種應對的方案是進行移民??墒且频侥睦锶ツ??佛州市這么多的人口,要轉移實在是一件困難重重的事情。最讓人不安的是,這次失重的范圍擴大了這么多,誰知道下次又會不會再擴大呢?而且,對于這樣的天災,連對方的真面目都沒有弄清楚,就這么不明不白地移民了,總是給人一種不戰而降的屈辱感??傊?,這個方案一直沒有付諸實施。只是鑒于兩次失重期間,大部分事故都是由失控的車輛造成的,而且失重發生之前都沒有預兆,為了避免更嚴重的事故發生,經過多方面謹慎的考量,地方政府終于發出了禁車令:在一年之內,所有機動車,除特種車輛外,都不許再駛上道路。
                        這以后,佛州市的光景便有些末日的味道了。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救護車或者警車一晃而過。連公交和地鐵也停開了,大部分人步行或者騎自行車上班、出行。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根本去不了。這樣,大部分的企業停工了,因為沒有幾個工人能正常上班。為了維持一些經濟困難的人在這期間的正常生活,政府為這些失業者發放了基本的生活補助。
                        人們感到自己所處的地方仿佛變成了一座孤島,以前只需十幾分鐘路程的地方,現在卻可望而不可及。好在電、水、煤氣都還在正常供應,超市還在政府的支持下勉力維持著,沒有對人們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響。
                        漸漸地,這座城市的人口開始大量流失。他們像難民一樣涌入了周邊的城市,重新找一份工作,以維持正常的生活。最先離開的是民工,對他們而言,所有城市都是一個大工地,生活本來就是不停地從一個工地轉移到另外一個,只不過這次轉移得比較遠罷了。其次便是各種社會精英們,他們可以很容易地離開這個地方,而在他處找到一份滿意的工作。接著,普通的技術工人、教師、公司白領們也紛紛出逃。剩下的,除了老弱婦孺,最多的群體竟然是公務員。一個叫做“編制”的東西,像強大的核力⑤一樣,把他們牢牢地束縛在這里。 
                        但是也有好的事情發生——鄰里關系親近了。以前住在一起卻從沒打過招呼的,現在都變得熟悉而友好了。因為每天的活動范圍就只有周圍的這一點地方,人們開始關心起身邊的人和事來。沒有工作而閑散下來的人們,以社區為單位,舉辦各種活動。
                        年輕一點的人都變成了標準的宅男宅女。他們除了睡覺,吃飯,空閑的時候都在網上打發時間。當然,對于那些原本就慣于宅在家里的人來說,這次的事件基本是毫無影響的。
                        學校還在繼續上課。所有的學生都根據就近原則重新分配學校,稍微遠一點的則安排住校。每天早晨和傍晚,街道上都可以看到一群群的家長,牽著自己的孩子,前往學?;蛘呋丶摇麄儸F在有更多的時間陪著孩子了。
                        有時候,當我從繁雜的文獻上抬起頭來,看著窗外這一半是末日,一半是田園的生活場景時,不禁疑惑地想:這次的事件到底是壞事還是好事呢?
                        直覺告訴我,這事還沒完。
                        我盡力維持著正常的工作和學習。家里能固定的東西,我都用膠帶固定住,以免它們在失重后四處飄蕩。父母都在另一城市工作,事件發生后,他們立刻打電話叫我離開這里。我以學業為借口推脫了,所以家里平時也就我一個人。
                        高旭老師自從上次的事件后,就請辭離開了學校。學校暫時也沒有給我安排新的導師。我的學習和生活在我的放縱下,完全依著慣性繼續進行著。我表面上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每天按時上課,去圖書館查資料,食堂吃飯,周末則打打球,內心卻時刻準備著不知何時會侵襲而來的失重感。
                        但是我發現能如我一般冷靜的人不多。大部分同學都變得比以前更焦躁而易怒,遇到一些困難和挫折,情緒很容易走向極端。我不知道這種心理上的壓力會給他們帶來多大的影響,也不知道最后會產生什么樣的結果。
                        就在這樣戰戰兢兢的日子里,第三次失重事件發生了——卻不是在佛州。
                        我是通過新聞才知道這次失重的。在那天下午的同一個時間,與佛州臨近的兩個市,北面的五通市和東面的黔江市都發生了失重事件,持續時間三分鐘。我呆呆看著電視機,艱難地消化著這個消息。
                        那東西轉移了?
                        我突然冒出這個念頭來。隨后我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什么時候我竟然以如此擬人化的角度來看待失重的發生了呢?仔細一想,也就釋然。當我們面對完全陌生和超脫理智的事物時,擬人是最簡單的超脫途徑。我們的祖先在面對貫穿天際的閃電和轟鳴的雷聲時,他們把它擬人為雷神。今天我們面對的情形,和幾千年前的祖先們并沒有什么本質的區別。
                        失重現象開始頻頻發生。在幾個月內,它們四處流轉。它們走過的路徑,雖然彎彎曲曲的,但大致是以佛州市為起點,向四周不斷延展開的一個蜘蛛網。這個網還在不斷地擴大,前端推進的速度并不快,但卻每隔一段時間,就產生一個新的推進點,一個新的推進方向。失重的時間,也在慢慢地延長,最近一次的失重,持續了十五分鐘。
                        很快,一個新詞開始流行。先是在網絡論壇上,一些網友嘗試著使用它,然后被一些門戶網站轉載,后來便頻頻地在平面媒體上出現。到最后,即便最嚴肅的社會節目也開始使用這個詞語,甚至學術界也開始對其鄭重對待了。這個詞,就是大名鼎鼎的“重力蟲”。
                        什么是重力蟲?一些人認為,失重現象是由一種在地下的蟲子引發的。這些蟲子以重力為食,它們在地下蠕動,并且慢慢侵蝕當地的重力。而且,每隔一段時間,它們還會分裂一次,這就是為什么會有新的推進點出現的原因。至于失重的時間越來越長,那是因為它們正在漸漸長大。
                        這種說法當然是神怪論和荒誕的,它和古代認為大地是由一只烏龜馱起的觀念毫無二致。但是不得不承認,它抓住了失重現象的一些重要特征。從表面上看,它形象地描述了失重發生的原因,推斷了其后事情的發展,甚至它還可以粗略地預測下次失重的地點和程度。這也是它漸漸地在大眾中流行起來的原因。
                        很快的,一個民間科學團體成立了,名叫“重力蟲生物研究中心”。他們從生物學的角度出發,試圖展現“重力蟲”的全貌特征。一開始,他們的觀點并不為嚴謹的學術界所接受,但隨著他們做出的一些預言不斷應驗,一些業內人士開始覺得,倒不妨把這種觀點當做一個唯象模型來討論。就這樣,雖然仍處于邊緣地帶,但它總算勉強在科學領域站住了腳跟。
                        在民間,對重力蟲的研究就更加如魚得水了。它成為一個新鮮的話題,不斷地被人們提起和討論。它出現在各種話題節目中,網上關于它的討論組也成群結隊地出現。朋友聚會,與人寒暄,如果不說上幾句有關重力蟲最新的消息,便覺得好像大大落伍了一樣。
                        “嘿,你聽說了嗎?一號蟲的下一站很可能是揚州啊……”
                        “這事沒錯!我一個親戚在那邊,據說政府現在已經發正式的通知了?!?BR>    “聽我一個朋友的朋友說,他見過重力蟲!”
                        “怎么可能?它們不是在十幾千米深的地下嗎?”
                        “真的。上次佛州出事的時候,他在龍溪水庫釣魚,看到從水里面冒出來一個巨大無比的頭?!?BR>    “那東西長啥樣???”
                        “就像一條大蚯蚓!”
                        類似這樣的傳言也四下流傳著,一個比一個怪誕,一個比一個駭人聽聞。整個社會也隱隱地躁動著,仿佛真的有一頭碩大的怪獸潛伏其中,“森然欲撲人”。
                        當然,除了極少數科學家繼續關注那虛無縹緲的重力蟲外,大部分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們都面臨著一些更緊迫和更現實的問題。其中之一便是:如何阻止大氣的流失。
                        這個現象最初是在黔江市的那次失重時發現的。那次失重的時間長達三分鐘。最初的一分鐘,一切和以前一樣,除了失重,并沒有什么異常的現象發生。但一分半鐘以后,大氣開始出現紊亂。由于沒有了重力,大氣壓也就不能再維持穩定的狀態。低層的大氣開始向低壓的高空涌去,而附近正常重力地區的大氣也源源不斷地涌入,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錐形氣旋。一時間,風云突變,地面的沙土被裹挾著漫天飛舞,天地間一片昏暗。當重力重現后,足足過了一個小時,一切才又恢復平靜。
                        就在這三分鐘內,有大量的空氣從地球的附近散逸了出去。對于整個大氣總量來說,這雖然是微不足道的,但仍令人憂慮。因為情況正在變得越來越糟糕——隨著失重時間的延長,失重地區的增加,大氣的散失量正以幾何級數的方式快速增長。
                        一個理論估算得出的結論是:如果不加阻止,按照這樣的流失速度,在十年后,地球就將失去其三分之二的大氣。
                        很快,由聯合國牽頭,以美國大氣物理研究中心為首,各國的科研機構組成了一個合作組織,協調解決這個大麻煩。中科院地球物理所和中科院材料所也包括在其中。
                        大學畢業后,我順利進入了材料所讀研究生。這時候,距離失重發生已經一年多了。在這里,我了解到了這個計劃的一些細節情況——對了,它的名字叫做“氣球”。
                        氣球計劃,確實名符其實。簡單地說,就是用一個巨大的膜,把整個地球大氣層包裹起來,就像把地球裝進一個大氣球里一樣。這將從根本上解決大氣散逸的問題。膜的材料其實并沒有多少選擇:首先要有足夠的韌性和強度,能承受足夠強的氣壓;其次要盡量輕薄,而且可以大批量生產。最后,終于確定了用石墨烯來造這個大氣球。
                        剛開始的計劃是用一層約200納米厚的膜在大氣層邊緣進行包裹,但是模擬計算的結果顯示,這會造成一些嚴重的光學效應:相當一部分的陽光會被反射和散射,而對部分可見光——特別是長波段的紅光——則會產生增透膜的效果??偠灾?,蔚藍色的天空可能會變成赤紅色。這個結果對于我們這些從小就在作文本上以“今天天氣真好,藍藍的天上飄著朵朵白云”開頭的一代人來說,感情上實在是有些無法接受。經過好幾次討論和反復計算,最后的結論是,我們還是不要再給這個失序的世界添亂了。
                        于是改進了計劃,把膜的厚度降低為50納米,相應的,把整個膜的分布改為了四層:第一層膜包裹在離地面30千米的地方,內部維持一個大氣壓。往上50千米,分布了第二層膜,其間的大氣壓為三分之二個大氣壓。往上氣壓逐層遞減,這樣就把氣壓造成的壓力平均分配到各層膜上。
                        工程在理論上進行了充分的論證,全球數十個新材料制造集團正在為此加緊生產石墨烯。一些樂觀的估計認為,一年半后,便可以完成這個氣球工程。
                        與此同時,另外一個類似的次生災害逐漸地顯現出來——地震。相對于大氣逸失來說,它在直觀上的破壞性更強烈,更易引發恐慌。在失重期間,大地不同深度處的應力差會漸漸地扭曲地殼的結構,隨著失重時間的逐漸增加,這種扭曲效應會愈加明顯。所以,有過失重經歷的地區,事后往往會發生地震。
                        在這一年,地震局的地震預報準確率達到了歷史最高峰。
                        我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遇到了阿努。那是一座四層樓的灰色磚瓦結構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茂盛的榆樹,榆樹下面有兩排石凳。周圍很安靜,我用手掃了掃石凳上的細灰,正準備坐著休息一下,一抬頭,卻看到了阿努。
                        這里是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的辦公室。我們的研究小組前一陣申請的一個項目有些文件不符合要求,我今天帶了修改好的文件來這里辦理相關手續??吹桨⑴臅r候,他正從一個辦公室里出來,眉頭緊鎖。
                        他很快也看見了我,沖我一笑,走了過來。
                        “好久不見了??!你怎么會在這里?”我率先問道。
                        “一個項目遲遲通不過,我跑過來和他們吵了一架?!?BR>    “什么項目???你不是學管理的嗎?現在轉到自然科學這邊了?”
                        他嘴唇微微一抿,“你應該知道重力蟲研究中心吧?”
                        “聽過?!?BR>    “我是給一個重力蟲的研究項目做申請的?!?BR>    “哦?你現在在那兒工作?”
                        “嗯……我算是發起人之一吧?!?BR>    我吃驚地望著他,突然發現他變了好多——穿著黑色的西服,系著白底藍紋的領帶。以前經常在他眼中出現的那種戲謔和輕佻的神情,現在變得凝重而嚴肅。在他的右手上,提著一個棕色的文件包,塞得鼓鼓囊囊的。
                        這時候才想起來,我已經好幾年沒見到他了。
                        他挨著我坐下來,從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夾,遞給我。很自然的,我們談起了重力蟲。
                        “政府在這方面是缺位的?!彼麌@口氣說,“民間實際上已經有相當程度的恐慌情緒,只是現在仍然處于壓制之中。當然,這也是像我們這樣的民間研究機構存在的原因了。不管結果如何,它多多少少算是一個紓解情緒的出口?!?BR>    “你們的研究是怎么進行的?”
                        “主要是對失重區域的分析結合地質探測的一些方法,比如用無線電波深入地殼,看能不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數據。當然,具體的細節我也不太清楚?!?BR>    “你們有什么發現嗎?”
                        他搖搖頭,嘆了口氣。我突然忍不住問道:“你們真的相信有重力蟲嗎?”
                        “如果是別人問我,我一定堅決地說‘有’。但是對你,說實話,我不知道。我肯定那里確實有什么東西,但是那到底是什么——是蟲子還是妖魔鬼怪,我真不想知道?!?BR>    “你難道沒有想過,那只是某種自然現象嗎?沒有蟲子或者別的什么東西,只是一種罕見的自然現象,就像地震、日食或者超新星爆發?!?BR>    “有什么自然現象可以違反萬有引力定律嗎?”
                        “不,也許其中有別的因素影響,比如……”
                        “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知道EPG,但那些理論太復雜,也太生硬了。人們不會理解這些的,他們只相信最直接的解釋?!?BR>    “說到底,你們的研究是為了迎合民眾的口味?”我有些不客氣地說道。也難怪你們申請不到基金,這句話在我心里響起。
                        他轉過身來,很認真地看著我,“簡單的解釋,往往是對的。一顆石子砸到你頭上,是天降隕石,還是有人在高處扔的?”
                        “奧卡姆剃刀原理不是什么時候都適用的。如果是我,就要拿著那塊石頭去實驗室檢測一番再說?!?BR>    “你果然還是沒變??!”他笑著站了起來,“這就是為什么你是你,而我是我?!?BR>    他收拾好了文件,拍拍我的肩,向著大院的門口走去??粗麧u漸遠去的背影,我突然大聲喊道:“抓到蟲子的時候,一定給我看一眼!”
                        他舉起右手,在空中輕輕地揮了揮。
                        它是個兇殘的儈子手,帶來一路的腥風血雨;它是個懦弱的膽小鬼,只敢躲在10千米深的地下顫抖;它是地球的入侵者,毫不留情地闖入了我們平靜的生活;它是個殘酷的掠奪者,大口大口地吞噬著我們賴以生存的重力。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時間已經不多了!讓我們為失去的親人報仇,讓我們把重力重新奪回來——把這該死的蟲子趕出去!
                        八月十五,江陵捉蟲!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關掉這個視頻。視頻滿是所謂的重力蟲引發的歷次地震的畫面,血腥中帶著荒誕,配上一套慷慨激昂的演說詞,效果非常好。視頻的點擊率現在已經達到了六億次,評論在刷滿一千頁后被迫關閉了。
                        視頻是重力蟲研究中心發布的。他們預測下一次失重將在江陵發生,時間就在八月十五號——是公歷,并非中秋節。我相信他們多多少少總結出了失重事件的一些經驗法則,雖然其理論基礎我是不贊成的——他們推算出五號蟲那時將到達此處。事實上,他們最近的幾次預測,不論是地點或者時間,都非常精準。這也大大提升了其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
                        問題是,預測結果的符合,并不能證明其理論的正確,更不應該憑此煽動民眾。我還看過幾次阿努在各地演講的視頻。每到一處,他都受到人們狂熱的歡迎。自從上次申請自然科學基金失敗后,他換了一個思路,開始走民間融資的路子——竟然非常順利地就募集了大量的資金。
                        有了錢,研究中心的條件很快得到了巨大的改善。隨著各種精密儀器的購置,他們的地下探測也越來越細致。終于在一個月前,他們宣布,有了巨大的發現——在地下10千米深處,存在一個巨大的空穴網絡。這些空穴直徑約一百米,縱橫交錯,扭曲地蜿蜒在地底深處。
                        “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這就是重力蟲穿行而過的痕跡?!?BR>    這是他們期待已久的發現。他們終于知道蟲在哪里了。
                        接下來要做的,自然就是捉蟲。于是便有了這個視頻。
                        他們發動人們在蟲子下一次即將經過的地方,在空穴可能延伸的路徑上,挖掘一個10千米深的大洞,以便將蟲子一網成擒。在江陵東南城郊,這樣的工程正在進行著。工程的贊助商和冠名商都是國際有名的跨國集團,他們提供了成百上千的挖掘機和鉆探機。人們被分成數百組,日夜不停地換班作業。
                        這是一個直徑約三十米的大洞,沿著邊緣,有一個盤旋而下的甬道。貼著洞壁的,是四臺大型貨運升降機。在洞口中心處,一根根粗大的電纜垂直地懸吊下去,為其下的照明系統、鼓風系統和通信系統供電。
                        各種機械忙碌地穿行其間。工程車源源不斷地把挖掘出的土石從底部運上來,在外面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洞底不時傳來一聲悶響,那是炸藥爆炸發出的聲音。各種媒體也聚集在四周,不時有滿載著記者的車輛夾雜在工程車里進入洞中。
                        我曾經問阿努:“這個工程通過審批了?”
                        “通過了。用的是地質鉆探的名義?!?BR>    “你確定這樣能抓到蟲子嗎?不要忘了,就算有蟲子,你們對它也是一無所知?!?BR>    “沒關系。行動本身就是意義所在?!?BR>    工程的進度很快,大洞以每天200米的速度持續地向下挖掘著。進入八月后,挖掘的深度終于達到了10千米,這時候,挖掘的進度才慢了下來,捉蟲的準備活動則相繼展開。一個用高分子材料織成的大網運到了洞底,80根直徑一米的尖銳鐵釘也準備就緒。他們準備在用網困住蟲子的時候,用電磁推進的方法發射出這些大號的鐵釘,扎入蟲子的體內。
                        八月十四那天,在阿努的一再邀請下,我第一次來到了這個大洞的洞口。那天天氣陰沉沉的,地上那個比籃球場還大的黑洞,就像一張猙獰的巨口,讓人不禁心生畏懼。我和阿努坐著一輛工程車,沿著螺旋型的道路一路下行。
                        這時候,洞口附近傳來了一陣騷動。很快,一列長長的車隊也進入了甬道。阿努往后看了看,輕輕地哼了一聲,說道:“他們終于還是坐不住了?!?BR>    后來我才知道,那是特戰部隊的車。政府方面一反以往對重力蟲不置可否的態度,竟然派出軍隊到這里來,擺出了一副協助對付重力蟲的做派。輿論的壓力越來越大,政府也不得不有所動作了。
                        這天夜晚,伴隨著挖掘機的轟響,我在洞底沉沉睡去。
                        那天,我們到底還是沒有弄清楚,蟲子究竟來過沒有。
                        在他們預計的失重時間前一個小時,所有人就進入了緊張的備戰狀態。那些大號的鐵釘已經填充在蓄滿能量的電磁炮里,軍隊的人不停地跑來跑去,找著理想的狙擊位置。所有的工程都停了下來,濃黑的寂靜包裹著四周。
                        突然,有一股隆隆的轟響隱隱地從某個未知的角落傳來,由遠及近。漸漸的,懸掛在三角支架上的金鹵燈開始晃動,洞壁上的人影和機械的陰影交織在一起,歪曲著、無規律地扭動著。
                        我再次檢查了一遍固定在身上的安全帶,把頭盔戴好,隨后便屏聲凝息地靜靜等待著。
                        雖然有所準備,但失重的感覺仍然非常奇妙。不知何時,隨著一聲尖叫傳來,大地猛地一震,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上飄起,安全帶猛地繃緊了。視野中突然出現了彌漫的粉塵和紛飛的石塊,血液猛地向頭部涌去,呼吸也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它在哪里?”一個聲音大喊著。
                        “看不清,到處是石頭!”
                        “快,仔細找!”
                        “探測器有反應了!在下邊!”
                        “攝像頭有圖像嗎?”
                        “等一下,我把它靠過去!”
                        在駐留平臺的下方,不時有大塊的石頭被巨大的應力擠壓著飛速沖上來,人們小心翼翼地貼著洞壁往下移動。在下方幾十米處的洞壁上,隱約可以看到,似乎有某種東西正要破壁而出。突然間,土石裂開,一個大洞出現在洞壁上。
                        “發射!”
                        “開火!”
                        “全部給我扔出去!”
                        進攻的號角吹響了。我只覺得下方有一股猛烈的氣流涌來,身體在氣流裹挾下,在洞壁上來回地震蕩撞擊著。盡管穿著防護服,但仍然感到一陣劇痛,頭也開始昏昏沉沉的了。傳入耳朵的有金屬的撞擊聲,炸藥的爆炸聲,嘈雜的人聲,但這些聲音的意義為何,卻一時怎么也反應不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個小時,耳邊漸漸恢復了平靜。一種墜滯感猛地襲來,我的腳又穩穩地站在了鐵架搭成的平臺上。 
                        “打死它了嗎?”一個聲音顫抖著問道。
                        很安靜,沒有人回答。
                        “你們下去看看!仔細搜索!”
                        “是!”
                        一對士兵靈活地攀著堆砌的亂石,四下散開了。他們攜帶著高功率的探照燈和靈敏的紅外線掃描儀,在一大堆巨型鐵釘的密林中游走著。那些銳利的錐面冷冷地反射著探照的燈光,映射在周圍仍然硝煙彌漫的巖石上。
                        沒有,什么也沒有。時間慢慢地過去,一雙雙充滿期待的眼神逐漸蒙上了灰色。
                        “把攝像頭的畫面調出來看看?!?BR>    “不行??!可視度太差,什么也看不清?!?BR>    我顫顫巍巍地前進了幾步,看著洞壁上出現的那個巨大的、截面呈倒三角形的裂縫,喃喃地說:“這看上去更像是失重的時候,巖石受壓扭曲自然形成的裂縫吧!”
                        “不!這是蟲子爬過留下的!”阿努狠狠地說,“該死,我們差點就抓到它了!”
                        說著,他一腳踢飛了一小塊赤褐色的巖石,后者在和洞壁無聲碰撞之后,滾落進黑暗的角落里。 
                        “這里有什么東西?”一個洪亮的聲音突然響起。
                        立刻,附近的幾個士兵跑了過去。他們圍著一個大鐵椎,很快地把那附近的石堆清理干凈了。
                        人群開始喧嘩起來。
                        阿努飛快地從平臺上爬下來,擠進了簇擁的人群。但看著地上的東西,慢慢地,他也和周圍的人一樣,露出了疑惑的眼神,“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剛看到的時候我覺得它像一塊鐵片,后來經過詳細的分析知道,除了鐵,它里面還有微量的氧、鑭、鍶、碳和硅。不過首先吸引我注意的是它上面泛著微微藍光的圖紋。
                        當時,它就散落在一個大鐵錐旁邊。在人群的簇擁下,我鼓起勇氣,把它拾起來。它出乎意料的輕。上面的發光紋路似乎是某種原始圖騰的一部分,也像某種電路圖。翻過來,另一面是密密麻麻的魚鱗般的層狀結構,觸手細膩而光滑。
                        不過很快,圖紋上的藍光便漸漸黯淡下去,成為和周圍一樣的黑色了。
                        我低著頭,在發現鐵片的地方四下搜索著。很快就發現一塊凹槽,形狀和鐵片一模一樣。
                        “咦,是從這里脫落的嗎?”
                        大家動手把凹槽附近的地面清掃了一下。剛開始,人們不斷發出陣陣驚嘆的聲音,但漸漸的,大家都沉默了??諝庀窠洑v了某種相變⑥一樣,越發凝重起來。
                        沒有盡頭,找不到邊緣。地面上全是和剛才的鐵片上類似的花紋。清掃出的面積越大,地上的花紋所構成的圖案就越顯得宏大。我們仿佛陷入了一個噩夢,夢中的我們困在一個幽暗的城堡里,這城堡的每一處我們都很熟悉,但是從熟悉中又無端地聞到了一陣陣陌生的味道。這里的地毯華麗而精致,散發出微弱的、讓人驚心動魄的藍光。
                        這絕不是自然的造物!
                        在離我們日常生活的地表10千米深處,一個高度文明的產物,第一次在我們面前展露出它的一絲端倪。
                        八月十五之后,世界開始沿著一條越發傾斜的道路滑落。
                        這次鉆探的深洞,就是著名的“一號洞”。之后的一個月,世界各國把這個編號急速地延展到了三十二號,最后的結果是:這個“殼”無所不在。
                       有誰能想得到,在地下10千米的地方,竟然有一個莫名其妙的殼,包裹著整個地球呢?它是誰造出來的?目的又是什么?
                        殼下面是什么?
                        沒有人知道。當然,很多人都想在殼上鉆個洞,探頭下去看看。由美國牽頭,進行了一個破殼計劃。剛開始很順利,用機械破壞加定向爆破的方法,他們在殼上繼續鉆探了10米深,得到了很多殼層的研究材料。誰料從這里開始,殼層突然變得堅硬了起來。我不知道他們隨后都用了什么樣的手段,但最終結果是,一個月以后,他們宣布放棄了。從那以后,大規模的鉆探也逐漸停止了。
                      科學界陷入了暫時的失語癥之中。大家開始盡量回避這個話題,即使被媒體問到,也多以“情況不明”來推脫。但不知從何時開始,越來越多的民間科學家冒了出來。他們以重力蟲研究會為核心集結起來,定期出版刊物,發表各種讓人大開眼界的奇談怪論。
                        他們的刊物就叫做《重力蟲》??柺乾F成的,雜志社原來是做科幻刊物的,被重力蟲研究會接手后,很順利地轉型成它旗下的學術刊物了。主編和編輯都沒變,但工資漲了一倍——研究會現在越來越財大氣粗了。
                        我很喜歡看這份雜志,正如我一向喜歡科幻小說一樣。雖然我并不以認真嚴肅的態度看待里面提出來的那些理論,但不得不承認,其中有很多讓我拍案叫絕的好點子。比如最近的這期,上面有兩篇文章讓我印象深刻,一個是說地球的殼里面是空的,只是在球心處有一個小型黑洞,正是黑洞的擾動引起了地球上不同地區的失重現象;另一篇更驚人,它試圖證明被整個地球包裹著的,是一個巨大的蛋,現在這個蛋即將要孵化,里面的小家伙有了微小的動作,造成了地球質量分布的巨大變化,從而形成了地面上的失重現象。
                        社會上雖然人心越加浮躁,但總體來說還算穩定。我大概可以猜到大家的想法:歸根究底,地球里面是個什么東西,跟我有關系嗎?失重?那玩意兒和地震差不多,到底只是局部的天災罷了。大部分人都不會遇到,遇到了算你倒霉。就算是地震這事情,我們不是也研究了幾十年,啥也沒研究出來嗎?那日子也一樣得過啊。再說了,失重不是還可以預測嗎?
                        可惜這樣的日子也只維持了半年。隨著西伯利亞二十七號洞的一聲巨響,世界的面貌終于完全改變了。
                        失重紀元開始了。
                        事情的真相一度被人掩蓋。后世通過分析解密的檔案才知道,在二十七號洞里,對于殼層鉆探的努力一直沒有停止過。到最后,他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終于在那里引爆了一顆一萬噸TNT當量級的原子彈,試圖炸開這層殼。
                        也不知道他們成功了沒有。因為定向約束裝置的失控,二十七號洞徹底坍塌了。
                        隨后,全世界同時開始了墜落。
                        重力加速度g的減小基本是線性的——也就是說,它既不著急,也不松懈,一步一步,慢悠悠地開始減小。每天早晨一醒來,你就可以明顯地感覺到重力的變化。身體似乎變得越來越輕,端水或吃飯的時候,一不小心就用力過猛,然后就杯盤狼藉地灑了一地。這還只是前半個月的事情。到后半個月,重力已經不到原來的一半了,生活就變成了一團亂麻。
                        萬幸的是,氣球已經建好了。每次抬頭看天,我都仿佛可以清楚地看到它正在慢慢地變得圓滾滾的樣子。
                        雖然地球的大氣抱住了,但社會還是完全失控了。在這樣的前所未有的大變局中,所有秩序都蕩然無存。陸續瘋掉的人就有上百萬,在混亂中不知所蹤的就更是無從計數。當然,這些都是我聽說的。因為在全球同步失重的第十天,我就被接到了云城里。那是父母替我申請的,申請的類別是科研人員。后來我知道,云城的名額非常緊張,特別是在前期的時候。那時候,云城的數量還是個位數,能進入云城的不是身份顯赫、關系深厚之輩,就是各行各業的精英,包括那些優秀的科學家。我不知道我的進入,是因為父母的關系,還是我的科研素質——不管怎么說,我也算是半個失重研究專家了不是?
                        我剛到云城的時候它還在甘肅荒涼的黃土坡上,很多地方還沒完工,看上去像是個破破爛爛的大滾筒。對于我這樣的科幻迷來說,一看到它的形狀就什么都明白了。果然,到了完全失重的那天,隨著底部的噴射引擎的點火,它慢慢地向空中飛去。到了兩千米的軌道上,它停了下來,關掉了主引擎,啟動了切向加速引擎,巨大的滾筒開始旋轉起來。慢慢地,你感到重力回來了。在那一刻,很多人都不禁潸然淚下。
                        半個世紀后,很多失重紀元的年輕人把我們這些經歷過重力時代的人看做頑固不化的老古董。他們習慣生活在無拘無束的失重空間里,喜歡隨心所欲地在空中飛翔,只有無聊的時候才會到我們這樣的云城里來旅游一下,體驗一把“神奇的重力”。他們大部分住在從地殼上裂解出來、游蕩在空中的大塊浮島上。當然,也有相當部分的流浪者——他們完全脫離了土地,隨著自己的屋子四處漂泊,或者在周圍的一些大浮島和云城間做些生意。
                        這些現代的年輕人,他們完全不理解,我們為什么要在這樣一個長期壓迫著身體的脊椎、拖拽著全身的血液、嚴重影響身體健康的地方繼續生活呢?每次我受邀到浮島上給他們做報告的時候,如果有人問這樣的問題,我都只是搖搖頭,一語不發。
                        “還是喜歡腳踏實地的感覺??!”我嘆了一口氣,在路旁的木椅上坐了下來。
                        阿努回過頭來,笑道:“等你老得駝背了就不這么想了?!彪m然話這么說,但我知道,他其實也像我一樣,是個不喜歡失重生活的“老古董”。
                        阿努當然也是第一批進入云城的人之一。在后期,重力蟲研究會在民眾間的影響力越來越大,而政府也由于種種原因,對社會的約束大大降低了,所以很多方面,都要靠研究會這樣的民間團體來協調。
                        “聽說你打算競選下一屆的云城城主?”我想起了最近在報紙上看到的一些消息。
                        “嗯,不過搭檔的副手還沒確定?!彼c了點頭,“話說回來,我好久不關心科學的進展了,你們到底研究出結果了沒有???這都幾十年了吧?”
                        當然沒有。研究一直在持續,地球完全失重后,一部分地層逐漸地裂解開,從那個大鐵殼上剝落下來。隨后對大鐵殼的分析就成了研究的主線?,F在科學界基本有了一個共識,那個鐵殼是地球上重力來源的一個關鍵因素。而重力異常以致最終完全失重的原因,也是因為這個鐵殼受損所致。但是具體的原理是什么呢?這個便眾說紛紜了。
                        三年前,我提出了一個理論,發展到現在,成了一個比較被大家接受的觀點。先前的一些實驗證實,在部分修復的殼層材料周圍,觀測到了激光束的小角度偏轉,顯示出空間產生了輕微的畸變。這讓我想到,整個大球殼的作用,是不是就是在地球周圍的空間中制造某種空間畸變呢?就像在一個平坦的薄紗上懸墜一個小球,讓薄紗凹陷一樣。廣義相對論早就預言,重力可以造成空間畸變。那么由空間畸變,是否也可以產生一個等效的重力呢?
                        當然,這些都還要等進一步的實驗證據才能確認。而更關鍵的是,這些鐵殼的制造者是誰?他們為什么要這樣做?他們是人類的祖先,還是外星智慧生命,或者是上帝呢?我搖了搖頭,不去想它。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云城盡頭處的圓形的天際。萬幸,天空仍然是藍色的。與天空對應的,是一片隱約可見的大地。夾在天地之間的外部世界,正緩慢而執著地、一圈又一圈地繞著云城轉動。阿努斜靠在旁邊花園的木柵欄,一臉嚴肅地問我:“為何地球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
                        我笑了笑,看著遠方塵埃彌漫的云層,悠然地回答道:“因為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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