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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科幻》

                    開博時間:2016-07-01 14:4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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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延癥患者 郝景芳

                    2013-04-10 15:30:26
                        “我要完蛋了?!卑⒊钫f。
                        阿蛋在床上支支吾吾翻了個身。
                        阿愁把屏幕轉到word文檔,勉強輸入兩個字便卡住了,覺得使用得不對,又一時想不起其他詞,焦急得臉發熱,大腦暫時短路,又寫不下去了。他下意識地把鼠標又點在瀏覽器上,打開微博刷頁面,沒有新微博。打開BBS刷界面,在一個版上有一條新帖子,點開看了只有一個“re”,再開一個版,沒有新帖。
                        他轉回word文檔,強迫自己坐了半分鐘,想出了一個替代詞,一時間有點振奮,一鼓作氣又寫了三十多個字,完成了兩句話。他覺得小有點成就感了,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又點回瀏覽器。有兩條新微博,迅速看完。絞盡腦汁想回復一條,可是實在沒啥可說。BBS還是一片乏善可陳的荒蕪。他有點生氣了。百無聊賴中,他打開門戶網站,點了動漫頻道,看首頁上的視頻??墒菂s又看不下去,看到一半就被負罪感裹挾,機器人附體般回到word文檔。
                        再次卡殼的時候,他終于到了崩潰的邊緣。
                        “我完蛋啦,”他叫起來,“我完蛋了?!?BR>    阿蛋被他吵醒,揉了揉眼睛,歪著身子探出床外,問:“咋了?”
                        “今天無論如何也寫不完了?!?BR>    “甭著急。啥時候交?”
                        “明天上午開題,怎么也得在那之前寫完帶過去,要不然就開不了題了?!?BR>    “還有十多個小時呢,來得及?!卑⒌按蛄藗€呵欠,又躺下了。
                        阿愁原計劃前一天把文獻綜述寫完,今天寫研究計劃,可是現在還完全沒影。他沒料到文獻綜述這么難寫,到今天才寫了這一章的一小半,除了兩篇看過的文章沒總結,還有三篇重要文章根本還沒看。他已經在一個段落上糾結了一小時以上,有一段內容怎么也寫不清楚,英文就不是很懂,翻譯成中文語序又差得一塌糊涂,覺得自己說的都不是人話,寫了刪刪了寫,越寫心底越冒火?;鸩粩嘞蛏宪f,從胃里撩動他的喉嚨,他得費盡全力壓著才能坐住。他坐在火燒火燎的深淵上,瞪著空白屏幕,火下面是一片虛空,無根無基,腳下完全沒底。他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哆嗦了。他耐著性子想讓自己專心一點。
                         利用不同時期星系團的速度……宇宙常數模型的主要問題……
                        這時候,阿言推門走進宿舍。
                        “怎么樣了?”阿言輕快地問。
                        “比你出門時多寫了七個字?!卑⒊钫f。
                        “我說你應該早點寫吧?!卑⒀赃种煨?,“我就跟你說文獻綜述沒那么好寫。我原來有一次學期作文,熬了兩個晚上才寫完兩千字的文獻綜述。我去,那回還起了一臉痘。后來我就知道了,這種事就得早點動手?!?BR>    阿愁一言不發地坐在凳子上,身子都僵硬了。
                        他愿意用一切換阿言安靜下來。
                        “我原來也有拖延癥?!卑⒀赃€在笑,笑得就像撲克牌上的Joker一樣,“也愛把什么事都拖到最后。但是自從那次趕完那篇論文之后,我就下定決心再也不能那樣了。其實現在我也管不住自己,但我覺得拖著肯定不好,現在都盡量早點動手?!彼严戳说囊m子歪七扭八地掛在床頭的一根繩上,“哪怕最開始什么都干不下去,我肯定也是第一天就建一個文檔,讓自己象征性地寫幾個字。然后隔幾天就逼自己寫一點,先寫個提綱也就心里有數了。不過我定力還是不行,好多事也都拖到最后?!?BR>    阿愁想象著把阿言的腦袋拆下來再安上,讓它像一個撥浪鼓一樣搖晃。
                        床上的阿蛋被阿言吵起來了,坐在床上揉自己的亂發,打了個嗝,雙下巴顫了顫。
                        “我還是愿意最后一天再寫?!卑⒌奥掏痰卣f,“我得等最后的deadline逼自己一下,小宇宙才能爆發?!?BR>    “那樣質量肯定不如早點開始弄效果好?!卑⒀哉f。
                        阿蛋從床上爬下來,“不一定。我還是最后爆發效果好。就那最后一晚上最有力量,小宇宙只能燒一晚上就滅了。早弄肯定不行?!?BR>    “效果還是不一樣的。你先做一個版本,隔兩天才能看出毛病。效果真的好?!卑⒀哉f。
                        阿愁用拳頭揉太陽穴,想讓自己精神集中。
                        話還在漂浮。
                        他用掌根堵住耳朵,可是對話還是能聽見。他快要抓狂了。慘白的word文檔上,稀疏可憐的字體在飛。他頭暈得很,似乎快要從冒火狀態進入冰凍狀態。
                        阿言一本正經和阿蛋辯論:“你不能因為你做不到,就說不好。我也總拖延,但我知道這肯定不好。就好比你不能堅持每天鍛煉身體,但還得承認鍛煉身體是好的?!?BR>    “不對。這種情況下,你就應該相信每天鍛煉身體是不好的?!?BR>    “靠?!卑⒀哉f,“那別人扇你一個嘴巴,你是不是還覺得好了?精神勝利法寫的就是你?!?BR>    阿蛋慢吞吞地穿鞋?!俺燥埲??”阿蛋問阿愁。
                        “不去了。我要死了?!卑⒊钫f。
                        “沒事兒,你現在抓緊,肯定來得及?!卑⒌罢f,“要我們給你帶點什么上來嗎?”
                        “不用了?!?BR>    “要不給你買點包子吧?”阿言說,“或者我們要一鍋麻辣香鍋,給你留點?”
                        阿愁快要到極限了。他需要非常努力才不爆發出來,跟阿言打一架。
                        “沒事,不用急?!卑⒌翱吹贸霭⒊畹膲那榫w,慢吞吞地說,“其實溫拿跟盧瑟差不多,唯一的差別是溫拿拖延到最后一天還胸有成竹的。溫拿點兒!”
                        阿蛋和阿言出去了,只剩下空蕩蕩、臭烘烘的宿舍。阿愁一個人,他什么都看不下去,一遍遍翻兩篇paper,可是第一頁的英文就無論如何無法進入大腦。
                         他凝視著英文字母之間的空白,通過空白看入無盡的虛空。他的頭腦在虛空中膨脹,變得越來越稀薄。
                         他焦慮得無法呼吸,快要跳起來撞墻。他覺得自己一定會失敗,整個晚上將這么坐下去,什么也弄不出來。然后明天無法開題,導師和其他請來的老師會非常不快,老師們會嘟著臉坐著,導師會下不來臺,惱怒中會犀利地諷刺他給組里丟人了,然后這兩年都會給他小鞋穿。然后他會畢不了業,肄業退學之后只有本科學歷,找不到工作,混在北京城,不敢回家。沒有女生會看得上他,找不到老婆,沒有房子沒有車子,到最后只能流落街頭,乞討時被人拍照轉載到微博上:高材生不思進取、淪落街頭。
                         阿愁毫無辦法,痛苦不已。他希望自己突然小宇宙爆發,奮筆疾書,寫下大段大段文獻綜述,飛速寫作,越來越快,最后成功寫出五十頁文章,趕上開題報告。他希望這個時候突然有人跳出來,把他頭腦里的一團漿糊給理清了,幫助他完成報告,告訴他什么是MOND模型,模型有幾個變種;告訴他宇宙常數和真空能之間巨大的數量級差異有什么意義;告訴他暗能量究竟是什么東西,宇宙為什么要他媽的加速膨脹。
                         為什么?
                         他還是不能動筆。陷入了呆坐。論文上的字跡仿佛飛入了宇宙,超出太陽系、銀河系、本星系團,進入空曠黑暗的宇宙深處,向四面八方飛速膨脹。
                         宇宙向四面八方飛速膨脹。
                         阿愁一輩子都沒能解出宇宙加速膨脹之謎。他不研究物理了,工作生活,終老一生。
                         人類一直沒能解出宇宙加速膨脹之謎。人類繁衍生息,盛極一時又消亡殆盡。
                         宇宙仍在飛速膨脹。
                         越來越快。
                         加速。
                         加速。
                         加速。
                         在所有人類消亡一億年之后,宇宙的膨脹忽然停止了。
                         宇宙沉默了片刻,讓所有星系獲得喘息。
                         然后宇宙用它專屬的語言方式說:“老師,真不好意思,您就通融一下吧。我知道大爆炸之后我沒抓緊時間,荒廢了幾十億年,但是您看我不還是到了嗎。這不是才剛過截止日一點點嗎,您就行行好,給我個成績吧。我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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