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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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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科幻》

                    開博時間:2016-07-01 14:43:00

                    新知...新奇...新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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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珍珠耳環的少女 吳霜

                    2013-08-08 15:17:25

                    Who
                    A
                         被窗外的沙沙聲驚醒時,靜子還以為在下雨。其實只是風,吹過楊樹葉。
                      清晨的微光照進空蕩蕩的客廳。
                          父母結婚快十八年,已經到了兩相厭棄的時刻。靜子感覺,兩人冷漠平靜的日常相處中,一道看不見的裂縫正在慢慢擴大。但像昨晚那樣的大吵,還是第一次。媽媽摔門而去,一夜未歸。靜子隱約聽到她用少有的尖銳嗓音喊著“這是誰”。
                      整整一天,爸爸把自己關在書房,只聽巴赫音樂回響,忽高忽低,飄忽不定。
                      記憶中,父母很少吵架,至少在靜子面前。即使劍拔弩張的時刻,媽媽也總是強壓著脾氣,極力克服女性的情緒化。每到此時,從她的眼神中,靜子總能看出母獸護佑小獸的本能。     
                      也許是因為母親看得出,每次他們吵架,自己都特別害怕吧。
                      為了不去想這件事,靜子在畫架邊待了一整天。傍晚時刻,冰涼的雙手已經沾滿了干裂的顏料。在“進去看看”和“算了吧”兩個念頭之間又斗爭了幾回合,她看看大門緊閉的書房,嘆了口氣,走進廚房。
                      昨天晚餐油膩的餐具仍然浸在水池里。唉,不知道媽媽吃飯了沒有。
                      她笨手笨腳地找出面條,在鍋里注滿冷水,打開燃氣。
                      淡白的蒸汽盤旋上升,在空中繪出變幻莫測的圖案。一頭獅子張開大口,奔向遠方,消失不見;一只長笛上方盤旋著幾個音符,被細雨沖散;一個少女拖著長裙裊裊走來,臉孔漸漸變形破碎,化作一片海浪……
                      靜子愣愣地盯著空中。這幾年,課業壓力很大,她漸漸沉默寡言,整日埋首在學業和繪畫中,與父母的交談越來越少。當發現他們感情不合的時候,似乎問題已經相當嚴重。
                      至親至疏夫妻。
                      千回百轉,柴米油鹽,豈是一兩句話說得明白。
                      曾幾何時,在國企做工程師的細膩敏感的父親,和工人出身的爽利倔強的母親,感情非常和睦。而靜子,也因為遺傳了父親的天分,從小就聰穎過人,在各種繪畫比賽中頻頻得獎。一個月前,她剛剛接到全國最高美術學府的錄取通知。
                      這個暑假,本來應該很完美。
                      面條煮得過軟,鹽又加得太多。這碗沒有蔥姜熗鍋的清水面,比起媽媽端出來的油汪汪的手搟面,差得太遠。靜子慢慢地用筷子戳戳硬邦邦的雞蛋,想起媽媽煮出來的荷包蛋。形狀完美,蛋液微微凝固,輕輕一碰,流淌下來的線條就像藝術品。
                      草草吃完,她將剩下的面倒掉,重新燒水煮了一碗。嘗了嘗,覺得比剛才煮的強一些,盛出來,端著走向父親的書房。
                      父親正倚在書桌上發愣,音樂也沒有關。耳熟能詳啊。靜子微微笑了。巴赫的音樂一直是父親和自己的最愛。就如同梵高的畫,李白的詩,他的音樂是無序與有序的完美結合,在數學般精妙的韻律下,包含著巨大的情感張力。
                      不知為什么,在靜子的印象中,這旋律總帶著一點海風的咸味。
                      “半音階幻想曲賦格①”。靜子放下碗,眼神隨著旋律微微動著,連手指燙得發紅也沒發覺。
                      父親從自己的世界中驚醒,輕咳一下,有些慚愧地躲著靜子的目光。
                      靜子覺得,他有時候就像個小孩子,在家務方面和自己一樣,完全依賴勤快的媽媽。他經常沉浸在繪畫、音樂、文學、數學等精神世界中,智商和情商根本不成正比。張靜子這個怪怪的名字,也是因為媽媽懷孕期間,他沉迷于日本文學才取的。
                      面靜靜地冒著熱氣。靜子等著父親開口,這是他們一貫的交流方式。
                      “你記得嗎,小時候,見過一個穿白裙子的姐姐?!?BR>  靜子稍愣了一下,許多五彩的記憶畫面浮現。
                      “記得?!?BR>  父親長嘆一口氣。
                      “我……畫過她的一幅肖像送她,走之前,她還給了我。這些年,我一直留著。昨晚,被你媽媽發現……撕壞了?!?BR>  驚訝之余,靜子猛然覺得,那樣的女孩,以父親的性格,倒也在情理之中。
                      “我們并沒有什么,聊過幾次天。她只出現了三個月,有一天,不知為什么……就消失得無影無蹤?!?BR>      從一本書下面慢慢拿出兩張畫的碎片,父親小聲地分辯著,用和年齡很不相稱的目光看著靜子。那目光中,有羞怯、惱怒,有委屈、隱忍,還有一種深深的、希望得到理解的渴望。
                          一時間,靜子仿佛正看著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臉龐上閃爍著愛情的光芒。
                          柏拉圖式的暗戀,就像天地間飛舞的雪花,看著轟轟烈烈的,卻又寂靜無聲。
                          對他這樣沉浸在精神世界中的人來說,應該非常難以忘懷。
                      “爸……”
                      靜子用復雜眼神看著父親,感覺到幾分尷尬。她一直覺得,比起媽媽,敏感早熟的自己常常更能理解爸爸的心思。他們以前經常像朋友似的聊天。
                      十八歲的愛情光芒固然很美,但在親生父親的臉龐上見到,感覺實在有點怪異。
                      他也是忍了太久吧。
                      靜子隱隱感覺到了父母感情的問題出在哪里。
                      時光荏苒,想必父親對那少女的記憶,就像孕育在海蚌中的珍珠,被美好的想象一層一層地包裹起來,最后散發出完美的光芒。這樣的光芒,就那樣高高在上,映著生活的一地雞毛。
                      即便媽媽再賢惠,她也會覺得委屈吧。
                      “……我想,喜歡一個人沒什么錯,但……也許,你不該讓一個影子破壞我們現實的生活?!?BR>  將畫作碎片遞給靜子,父親仰起頭,兩滴大大的眼淚流下來。
                          昏黃的燈光給這幅素描鍍上一層瑩潤的色澤。
                      畫中的少女氣質恬淡出塵,側身凝望著靜子的眼睛,眼神純凈,朱唇輕啟,仿佛要訴說什么,又仿佛迷失于萬千思緒之中。少女左耳佩戴的一只圓形珍珠耳環,若隱若現。描畫珍珠的鉛筆痕跡細到幾不可見,仿佛有熒光流轉。柔滑的光暈如此豐富立體,極盡目力去看,甚至感到眩暈。
                      靜子想到了昆蟲復眼的奇妙光澤。這枚珍珠耳環仿佛能攝取觀畫者的靈魂。

                    B
                      捧著爸爸的鋁飯盒,靜子又溜到了磁鐵廠的角落——一個堆著廢料的小廣場。踏進草叢,一屁股坐在那根熟悉的水泥管子上。
                      初夏時節,她最喜歡躲在這里吃晚飯。夕陽紅通通的,風吹來陣陣鋼鐵的銹味。遠處廠房中機器的轟鳴像鋼鐵巨人的哀嘆,搖搖晃晃地傳過來,襯得周圍靜悄悄。
                      小心地扒開飯盒蓋子,靜子埋下頭,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好香……爸爸又吃掉了黏糊糊大鍋菜,留下了“雞肉小炒”。嗯,肯定是自己拿到市里繪畫比賽第一名的獎勵!
                      黑的木耳,黃的菜花,金棕色的雞塊,都浸在濃稠油亮的醬汁里。拿著小勺,靜子咽著口水,認真地把珍貴的醬汁和雪白的米飯拌勻。在她眼里,食堂掌勺的王師傅簡直就是魔術師。有一次跟著爸爸排隊打飯,看到王師傅顛鍋,勾芡,五色食材緩緩翻滾在半空中,定格,裹在一片藍霧般的火焰里,異香撲鼻。
                      那是靜子對美食的最初記憶。
                      若干年后,磁鐵廠夷為平地,王師傅也沒了音訊??v然生活幾度變遷,嘗到許多美食,那種藍色火焰的香味,靜子卻再沒找到過。

                      最后一粒米下肚,靜子把飯盒“咣當”一扔,薄薄的鋁皮碰在石頭上,又凹進去一塊。嘿嘿,媽媽看到又要罵了。躺在草地上,瞇起眼睛,不時有螞蚱跳到腿上,細細的身子摩擦著,好癢……好癢……好痛!靜子觸電般蹦起來,原來短褲上粘了好多“刺兒球”,腿上已有了點點血珠。這種植物果實在廠區到處都是。拇指肚大小,圓滾滾的,像黑色的小刺猬。靜子氣鼓鼓地把它們從短褲上往下摘,用力甩進草叢里,然后折下一根樹枝,蹲下,在柔軟的泥地上畫起來。
                      一幅兒童畫漸漸成形。幾筆勾勒出的群山中,嵌著一枚太陽,太陽中心的九頭鳥耷拉著腦袋,仿佛知道已是日薄西山。近處是一株異常高大的灌木,帶刺的果實正如雨點般落下,打在一個女孩圓圓的頭顱上,女孩臉頰瘦小,眼睛碩大,眼淚滾滾流下,匯成一條河流,浩浩蕩蕩,流向群山后的太陽……
                      畫完后,靜子扔掉樹枝,用小臟手滿意地抹抹汗水,坐在地上,抬起頭……突然睜大了眼睛……
                      前方,是即將沒入群山的夕陽,余暉灑向一堆巨大的鋼鐵廢料。薄厚不均的鋼鐵纏繞卷曲,構成復雜的三維立體結構,從不同斷面反射星星點點的余暉,透著粗糙混亂的美感。廢料前,是一個白裙子的修長輪廓。逆光里,朦朦朧朧,只看見耳畔的一點柔光和一雙細長的笑眼。
                      后來,靜子多次回想到那個三度景深的畫面。柔和的紅光,蜷曲的鋼鐵,白蓮花般的少女。她很奇怪,為何那畫面在腦海中烙得這樣深。
                      少女走過來,歪著腦袋盯著地上的畫。她身上并無別的首飾,只戴了一個珍珠耳環,熒光流轉。
                      嗯?真的只有一個。
                         “你是靜子吧?!?BR>  少女的聲音很柔和,卻有點怪怪的。也許是因為發音異乎尋常地接近普通話,在這個小城,很少聽到。
                      “你喜歡畫畫,對嗎?”
                      少女拿出一塊白色手帕,很自然地拭去靜子嘴角的飯粒。
                          “呃……嗯!你怎么知道?”靜子立刻把媽媽“不許和陌生人說話”的規矩扔到了一邊。
                          “你爸爸說的?!鄙倥冻稣{皮的微笑,牙齒潔白整齊。
                          靜子立刻放下了最后一絲戒心。
                        “姐姐,你怎么認識我爸爸的?”
                      “我也在這里工作啊?!鄙倥D過身去,對著夕陽,看不清表情。
                          “姐姐,你也喜歡畫畫嗎?”
                          “是啊?!?BR>  “真的嗎?”
                      “對呀?!?BR>      靜子高興得緊緊拉住少女溫暖的手,“真的真的嗎?”
                      少女不再說話,眼睛笑得彎起來,仿佛很稀奇地打量著靜子。
                      “我得過好多獎!”不知為什么,靜子特別想看這個少女露出驚嘆的表情。
                      “很有畢加索的味道?!鄙倥朊缘乜粗嗤辽系漠?。整幅畫面拙樸又驚悚,比例夸張又渾然天成。
                      “云紅通通的,好看死啦?!膘o子的注意力又轉移到了天上。
                      “仔細看看,那里,只有紅色嗎?”少女指著天邊一角。
                      “啊……不是,那里,中間一大塊,是朱砂加一點點赭石,右邊薄薄的一片,是銀朱加一點點石青……姐姐,對嗎對嗎?”靜子捏著少女的手,高興得幾乎蹦起來。 
                      少女盯著泥土畫,沉吟片刻。
                      “從配色上是沒錯……如果用花青和藤黃打底,應該更配你的這幅畫,會增加驚悚的味道?!?BR>  靜子呆呆地看著泥土畫,不能完全理解。但剛才的對話,讓她全身發燙,似乎感受到了一種超凡的美感。
                      夕陽正收回最后一絲光芒,將濃重的青色壓向萬物。一陣涼風吹來,靜子打了個冷戰。
                      “姐姐,你是誰?什么時候來這里的?為啥來呢?”
                          像貓咪一樣,那雙細長的眼睛驚訝地睜圓。
                      半晌,少女饒有趣味地打量著靜子,“唔,這三個問題……很有趣。也許,你已經解決了第一個?!?BR>   
                    When
                    A
                        舒展了一下麻木的雙臂,靜子放下畫筆,扶著椅子緩緩站起來。細微的刺痛感從腳趾蔓延開。
                      天色陰沉混沌,悶熱得能擰出水來。
                      六個未接來電,一條短信,都來自小澤。繪畫協會認識的朋友,在本市一所大學讀書,也在生物實驗室做助教。前天,靜子將那幅畫委托給他修補。
                      回撥,不到兩秒就接通了。
                      “能盡快過來一趟嗎?”
                        小澤的語氣讓靜子有點吃驚。作為冷靜沉穩的技術員,有一次,他無意弄臟了書畫協會一位老師的心愛之作,仍是一副泰山崩臨面不改色的模樣。
                        “怎么了?”
                      “那幅畫……總之,嗯……盡快過來吧!”
                       
                        一小時后,靜子站在他的試驗室里,被一片整潔寒冷的白色包圍。
                        畫作已修補完成,放在顯微鏡下固定,遠遠只看得出一條鋸齒狀的淡淡痕跡。
                        “為了方便,常用這臺電子顯微鏡修補書畫。因為,因為這樣,才發現,這畫,不,是這顆珍珠……有蹊蹺?!?BR>  他不安地扶了一下眼鏡,看著靜子清澈的眼睛,像往常一樣微微紅了臉。
                        “紙張沒什么特別,但是珍珠的那一小塊不知被什么技術處理過,變成了細膩的納米材料。而這顆珍珠,表面看起來很光滑,實際卻包含了無數的漩渦??雌饋怼谷蛔裱瓟祵W上的‘分形’原則。你……你先看看這些吧?!?BR>  他指了指電腦上早已打開的網頁。
                      文字,圖片。靜子壓住好奇心,細細瀏覽。不知為什么,這些分形的相關資料,讓她覺得很熟悉。
                      十幾分鐘過去,她半信半疑地走到那臺碩大的顯微鏡前,將眼睛貼上去。
                      就像兒時第一次看到萬花筒的震撼,腦中“嗡”的一聲。
                      這是一幅怎樣奇妙的畫面。
                      看起來,無數珍珠排列交匯在一起,像是一個大的鸚鵡螺,順著卷曲的線條,由許多小一號的鸚鵡螺構成,每一個,又由更多更小的鸚鵡螺構成……
                      小澤不斷調整著顯微鏡的倍數。
                      顯微鏡像電影鏡頭般步步推進,漩渦仍然膨脹著,界限分明,逐層遞歸。新的“鸚鵡螺”還在不斷出現。
                      血液開始沖擊耳膜,咣咣作響??粗聊簧戏讲粩嘣黾颖稊?,靜子終于微微發起抖來。
                      100,1 000,5 000,10 000,……
                      100 000倍!
                      屏幕上方的數字閃了一下,停了下來。鏡頭的中心,圖形終于消失,出現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字。
                      一陣暈眩,她搖晃起來。小澤慌亂地伸手來扶,面孔通紅,手心潮濕滾燙。
                      “對不起,沒經過你的允許,那封信我看了幾眼……沒有全看完……”
                      想到信中的一句話,小澤的臉更紅了,越發結結巴巴起來。
                      “……如果你想保密,我,我不會告訴別人……”
                      他的聲音好像漸漸小了下去,靜子的耳中一片轟鳴。
                       
                      窗外雷聲滾滾,靜子坐在家中的電腦前。
                      是小澤送自己回來的吧。她恍恍惚惚,頭痛欲裂。
                      手邊,那幅畫被防水袋層層裹住。她想打電話問問小澤信的內容,卻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全身軟軟的沒有半點力氣。
                      屏幕閃著幽幽的光。一張又一張色彩絢麗的分形圖片劃過,數字之美,色彩之美,流動和諧又變幻無窮的韻律。平時的她,肯定會著迷。
                      而此刻,她只覺得這些圖形分外妖艷詭異?!胺中巍眱蓚€字撞得她腦袋嗡嗡作響。
                      一陣狂風猛地拍開窗戶,攜著雨點砸進來,畫紙“嘩啦啦”揚起來,撲得滿屋都是。
                      好冷。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來,單薄的秋衣被雨水黏在身上。她發起抖來,帶著青春期少女尷尬的單薄?;秀敝?,她忘了換衣服,也忘了洗澡取暖。
                          從窗口,小小的一角,望得見靜子讀過的小學。假期里,仍傳來一早一晚的鈴聲,仿佛從童年的時光隧道流淌出來。叮叮咚咚,敲打下生命的斷章。
                        時間,怪異的時間,無盡的時間。在彼此的時間中,遇到生命的過客。
                        站在窗前,微微顫抖的靜子被時光的無盡與生命的無常所震撼,第一次深深體悟了日本文學物哀之美的精髓。

                      是夜,她沉入灼熱的夢境。
                      高懸的天空中,無數分形的圖案瘋狂閃爍。像莫奈的赤色蓮花逐層開放,像梵高的藍色星空跳躍旋轉,像馬蒂斯的青色面孔變形扭曲,像達利的黑色蟻群密密麻麻…… 
                      巴赫的音樂響起,如海浪卷涌,銀色珍珠耳環化為一個個音符,無盡循環,匯成天穹最高處的一片星云風暴……
                      低頭,腳下是一片巨大的黑色荒原,滑如鏡面,上萬倍放大著天空的混亂。
                      小澤白天說過的一句話如炸雷般響起:“別說十年前,就算現在也沒有這樣的技術。她要么有超能力,要么是天外來客,要么……來自未來?!?BR>  色彩融匯,扭轉,變形,在一片亙古洪荒中,漸漸包圍過來。
                      靜子尖叫起來。

                    B
                      一瞬間,嘈雜的蟬鳴、灼熱的夏風、濕黏的汗水,都消失了。
                      耳邊響起滑動的水聲,汩汩的,悶悶的。
                      靜子在水底睜開眼睛。
                      一片湛藍,無比晶瑩。萬縷光線像白金織成的細絲,迷亂地交織在一起。手臂滑過之處,水泡涌起,水底深處升起無數細小的純圓晶體,搖搖晃晃浮向水面,慢動作一般膨脹、舒展,彼此碰撞,細碎的聲響如精靈細語。
                      一個月前,也是這樣一個正午,不管媽媽如何講解動作,一到水里,自己總是緊張得四肢僵硬,死活學不會游泳。
                      “腿比蹄子還硬!”媽媽笑著往靜子身上潑水。
                      爸爸看著她們,呆呆笑著,扶著靜子潛入水中。
                      “看水底的陽光,多美,乖,別怕,放松……”
                      靜子心中默默念著爸爸的話,腮幫子咬得鼓鼓的,四肢亂抓,活像一只受驚的章魚。
                      然后,她一狠心,睜開了眼睛。
                      透過潛水眼鏡,看見陽光鋪天蓋地,穿透四周的純藍,美得像一個夢境。
                      不知不覺,她四肢放松下來,貪婪地望著四周的美景。海水第一次變得如此可親,輕輕劃水的同時,她慢慢浮了起來。
                      沒想到,就這樣學會了游泳。
                      很多時候,她覺得,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能保護自己的人,而爸爸,則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正癡癡回想,有個黑影驀地從左上方扎下來。
                      一尾大魚驚慌失措地竄到靜子眼前,近得能看到魚唇上微微晃動的胡須。
                      “啪”的一下,滑膩的魚尾拍到靜子臉上,一個陡轉,消失不見。
                      像被猛地扎了一刀,靜子驚得失去平衡,慌亂中想去抓住什么,手里握住的只有水流。
                      吸氣,冰冷咸濕的海水猛地嗆進來,從鼻腔到肺部,燃起前所未有的、鋼針烈火般的疼。
                      救,救我……
                      想喊,更多的水嗆進來,劇痛之中,靜子痙攣起來,胸口快被對空氣的渴望扯碎。
                      力氣一點點流失,眼眶周圍感覺到一團溫熱的淚,漸漸遠離。
                      眼前閃出點點金光。眼眶似乎要炸開……一團黑霧彌漫……
                      事后,再回想那個場景,靜子就像在看一個默片。所有聲音效果都消失了。如何被從水里救出來拖到岸上也記不得。只記得睜開眼的時候,耳邊突然爆發出自己瘋狂的咳嗽聲。每咳一次,都疼得好像有人把自己的肺連著氣管扯了出來;每咳一次,都疼得靜子在心里苦苦哀求,別,別咳了,快,快結束吧……
                      終于漸漸安靜下來,靜子臉上一片濕黏,不知是淚是汗。而扶著她的,竟然是那個白裙子的少女,頭發還在滴水,咬著嘴唇,臉色比雪還要蒼白。
                      一瞬間,涌上靜子心頭的,竟然不是劫后余生的慶幸,而是深深的羞愧。
                      為自己這副狼狽的丑樣子而羞愧。
                      她縮在少女懷中,埋著頭,嚎啕大哭起來。
                      少女的淚珠也如斷裂的珠子一樣滾落,灼熱的風中,鹽粒在她臉上慢慢結晶。
                      抱著懷里的女孩,她的眼中寫滿了深深的不解和恐懼。
                      還好來得及,再晚一步……
                      靜子撕心裂肺的哭聲像刀割一樣。
                      少女不安地想了一會,摘下自己的珍珠耳環,撫弄了幾下,輕輕貼在靜子耳邊。
                      悠揚的旋律,漸漸將靜子從驚恐中抽離出來。她一面難以遏制地抽泣著,一面覺得驚奇。
                      不知道為什么這樣好聽,就像自己生日蛋糕上不斷翻卷的花邊。
                      “這是巴赫的曲子。最簡單也最復雜,復調、變化,一直循環著,他是最接近于數學與邏輯的音樂家?!鄙倥p拍靜子的后背,盡量柔和地安慰著。
                      唔,聽不懂。
                      “如果,你仔細看這些海岸的形狀,就會發現,有一些小的部分與整個海岸線有同樣的形狀,重復著重復著,在數學上叫做分形,也有點像巴赫的音樂?!鄙倥钢h方的海岸線,想盡量轉移靜子對溺水的注意力。
                      靜子一邊抽泣一邊聽著。
                      還是聽不懂。
                      “有個畫家叫波洛克,他的油畫非常美,畫面也符合分形的原則……嗯,你吃的菜花,如果不斷剝開,每一株都像一個小的菜花,其實這也是分形……”
                          少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扯什么了。心里的許多情緒絞在一起,透不過氣來。
                      她慢慢地,下意識地戴上珍珠耳環,望著遠方。
                      時間,無盡的時間,詭異的時間。也許,是離開的時候了。
                      靜子睜大眼睛,好奇地望著少女的臉,似乎忘掉了溺水的事。
                      海天之間,強烈的陽光映得少女臉色幾乎透明,睫毛上,幾粒結晶的細鹽閃著柔光。

                     

                    Why
                    張靜子:
                      你好。
                      此刻,站在時間長河之外的我,不知該從何說起。也許,一切的一切,都起源于一團量子云。
                      當時,我在“人類博物館”。此前,已經參觀過科學、哲學、文學、音樂、雕塑等很多展區。置身其中,仿佛隨著你們的腳步,親歷了人類文明歷程。從非洲第一縷雷火燃起,到亞洲最后一絲戰火熄滅。作為一名畫家,懷著敬意與惋惜之情,我將繪畫展區留到了最后。
                      阿爾塔米拉洞窟、美索不達米亞平原;董其昌、吳道子、達·芬奇、梵高、波洛克、埃舍爾、畢加索、達利……
                      雖然只是量子掃描的復制品,但我內心受到的震撼,仍然難以言傳。一瞬間,腦中回響的,都是“Universe essence! The myriad things spirit is long②! ”
                      后來,看到兩幅畫,名字都是《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左邊,作者是十七世紀荷蘭,揚·弗美爾;右邊,作者是二十一世紀中國,張靜子。
                      沒錯,是你。
                      右邊的畫作,呈現出一片朦朧的量子云狀態,幾秒鐘后,才漸漸清晰起來。一個戴著珍珠耳環的少女,后面是一片波光粼粼的碧海。少女的臉龐幾乎完全隱沒在一片正午的強烈光線里,但輪廓中那迷惘到絕望的神情,令人過目難忘。
                      看著它慢慢坍塌③,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樣一幅名作,竟然是我的“量子云”。
                      只有當觀察者親身干涉過某量子態物品的時間軌跡,該物品才會在觀察者本人眼前坍塌,而在無關人的眼中,坍塌不會發生。這是這個時代已被證明的科學定理。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有很多藝術家以此為樂,將自己的作品經過量子掃描,在量子云慢慢坍塌的觀察過程中尋找樂趣。
                      也就是說,我本人和眼前這幅畫的誕生有關。
                      當時,我還不敢想,畫中的女孩就是自己。
                      于是,強烈的好奇心迫使我沖開時間的迷霧,找到你。
                      初次見面,你問了我三個問題,現在,請允許我一一回答。
                      一、誰?
                          我,是人工智能個體。
                      二百年前,當第一代真正意義上的人工智能被人類研發出來,“圖靈測試④”已經相當嚴格和完備。測試標準包括是否具備模糊算法⑤能力,藝術審美能力和創造能力等等。第一次相見的黃昏,我們在一起談論繪畫審美的情景,真像一個簡版的圖靈測試,不是么?想想有趣,你還無意問了我一個“停機問題⑥”呢??磥?,我也算通過了吧。
                      二、什么時候?
                      對你來說,我來自未來。
                      抱歉,這個消息很突然。在我的時代,有你們夢寐以求的星際旅行,時空穿梭,只是沒有了你們。經過三次大革命,地球的人工智能已經完全取代了人類。出于對對手的欣賞與尊重,我們將人類智慧的火光,保留在首都廣場中心的“人類博物館”中。三個月前的一天,我再次走了進去,直到見到你的畫作。
                      究竟是你的畫作影響了我的行為,還是我的過去影響了你的未來,這是一個莫比烏斯帶⑦,首尾咬合,沒有終點。
                      三、為什么進入你的生活?
                      這個,就有點復雜。
                      最初,是強烈的好奇。你的《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是20世紀畫壇少有的杰作,在這個時代廣為人知。我求根究底的心情,大概你能理解。
                      其次,是隱約的不安。有限的幾次交談后,看到你父親的微妙感情,我不知如何回應。那天散步到海邊,無意中救了你,看著你在生死之間掙扎,緊緊握著珍珠耳環——也就是我的時間機器,我開始畏懼這種時空穿梭,擔憂自己過多干涉了你命運的軌跡,擔憂是否會影響到你那幅重要的創作……于是第二天,帶著惶恐不安,我不辭而別。
                      也是從那一刻開始,命運的軌跡再次發生改變。
                      最后的最后,是守護藝術的平靜。當我跳躍到若干年后,看到你父親的畫作給了你靈感;看到你修補畫作歸來的那個雨夜高燒病重;看到本已準備離婚的父母在你的病床前抱頭痛哭,重歸于好;看到海灘的那一刻,如何印入你記憶深處;甚至看到這封信,將給你怎樣的心靈震撼,最終促使你完成這幅人類歷史上的杰作……
                      于是,我再次回到過去,在珍珠耳環中,完成了這封信。
                      分形,還記得吧,呵呵。
                      順便說一句,小澤是個不錯的男孩子,在今后陪伴你的幾十年里都是。我寧可相信,這緣分,也是這幅畫的使命之一。
                      很多時候,不管我們是否明白,命運自有它的軌跡。很抱歉,突如其來地打擾了你的生活;又很榮幸,我們的命運融合為一幅杰作,也許能夠燭照到時間的盡頭。   
                      身為畫家,無論以什么方式,能參與其中,真是無上的榮光。
                      還有件事,也許是好消息。近期,人工智能的科學發展遭遇了瓶頸。我們的科學家,已經從保存的人類細胞中,著手研究人機融合的可能性。
                      這個時代的時間旅行,只能到過去,無法通向未來。也許未來,兩種文明都將燃起熊熊之火,共同照亮這個星球。
                      后來,有很多次,在熙熙攘攘的身影中,我久久凝望著“人類博物館”大廳的一個方碑。上面刻著的兩句話,被譯為人工智能語言和多種人類文字。
                      中文,恰好是兩句詩:
                      “歷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BR>  靜子,時光無垠,宇宙無限,人類也好,人工智能也罷,也許我們終將臣服于其中的規律,如同顏色溶于水中。
                      所有的時間里,祝你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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