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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題
                    首頁  >  專題  >  媒體視點  >  名刊精選  >  《新科幻》

                    《新科幻》

                    開博時間:2016-07-01 14:43:00

                    新知...新奇...新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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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耳 葉凡

                    2013-09-05 16:47:47

                      穿過彌漫著酒精味的走廊,他來到走廊盡頭一扇寫著307的房門口,里面寂靜無聲。當他想著病人是不是在睡覺,猶豫著該不該敲門的時候,里側傳來細微的聲音:“請進吧,醫生?!?BR>  他愣了愣,推開門。一幅油畫印入眼簾,讓他感到燥熱:那凌亂的線條,隨性的涂抹,如同戳出肉體的骨骼,交織成一片開膛破肚的廢墟。
                      “這么遠就聽出來,看來下次我得換雙鞋了?!北A_笑了笑,但這幽默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沒有在對方臉上泛起半點波瀾。他看過許多病人,有聽天由命的,有樂觀的,有無理取鬧的。但沒有一個人像文森特·雅各這樣,既看不懂他的畫,也看不懂他的人。
                      “今天感覺怎么樣,雅各先生?”
                      “很好,謝謝?!?BR>  “昨晚睡的好么?”
                      “很好,謝謝?!?BR>  然后又沒什么話說了,病房的氣氛尷尬如常。光是坐在他面前,也讓保羅感到局促。他不禁摘下帽子,左顧右盼。這時雅各向旁邊努了努嘴:“你在找掛鉤么?那兒?!?BR>  保羅欲言又止。他僵硬地走到掛鉤處,掛好帽子。
                      保羅坐下來,重新端詳這個年輕人。冬日的陽光照在他礁石般生硬的臉上,他好像很多年沒吃飯,瘦得只剩骨頭。黏在一起的眼皮上傷痕累累,殘存的金發下,一只殘缺的耳朵隱隱浮現。這個房間實在簡陋,保羅敲敲床,單薄的床墊發出砰砰聲響。
                      保羅清了清嗓子,“雅各先生,聽力測驗報告審核委員會已經看過了,你確實就是我們要找的人。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要做個實驗嗎?我可以把你安排在我的研究室,那兒環境要好得多?!?BR>  “我沒興趣,住哪兒都一樣?!?BR>  “也好,那不是最重要的,你聽我說——”
                      “謝謝了?!毖鸥饔悬c下逐客令的意思,保羅皺皺眉頭。上次雅各說他只是個瞎子,幫不上什么忙;現在已經更加直接了。顯然對這種人話多只會起到反作用。一句話,保羅想,只需要一句話,就能準確無誤地抓住他的心。他停頓片刻,以醞釀出感覺。
                      “如果,”保羅一字一句道,“我能讓你重新看到東西呢?”
                      輪椅突然被捏出吱吱的響聲。沒有紗布的話,保羅能在雅各空無一物的眼窩里看到驚愕。

                      黑暗意味著什么,閉上眼就是黑暗嗎?不,就算這樣,人們仍然可以看到游動的光斑,甚至五顏六色的環,因為眼睛可以看見從眼瞼透來的光。
                      而我沒有眼睛,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黑暗對于我來說是一口井,我偶爾抬頭,卻永遠不會奢望獲得一絲光亮。
                      我憎恨這個奪去我視力的世界,但我無力報復,也無力結束自己的生命,只能選擇茍且偷生。為什么接受手術?我也不知道,也許就像為什么要畫畫一樣,這只是我在絕望中的徒勞掙扎罷了。
                      恍惚中,我聽到無影燈打開的聲音,我聽到手術器皿那冰冷的碰撞聲。我甚至能感覺到有什么在切開頭皮,切開腦殼。我甚至能感受到冰冷的空氣在指尖流動,卻動彈不得。我想叫喊,但喉嚨也仿佛消失了。當我醒來時,只感覺腦勺后無盡的麻痛。不過,這痛苦,讓我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外面傳來腳步聲,又有人來了么??墒?,跟那啰嗦的老頭也不同。聲音輕脆柔軟,像是小鹿的腳踩在松軟的雪中。
                      “你好,雅各先生。這是今天的藥?!迸说纳ひ?。和腳步聲一樣柔和。
                      “謝謝,我不需要?!蔽伊晳T地說。
                      “保羅大夫說了,手術后有神經排異的危險。您一定要喝呀?!?BR>  我聽見盤子放在桌上的響聲。沒經過我同意,輪椅轉過來。我的臉上感到溫暖的哈氣,不過我沒有反感。不知是這么長時間我已經習慣逆來順受,還是因為她的嗓音實在讓人沒脾氣。我向前探出頭,藥液流入嘴中,有點苦。她用紙巾幫我擦拭嘴角,動作很輕柔,我隱約感受到她指尖傳來的溫度。
                      她說她是瑪戈特·貝格曼,以后就由她負責照顧我。
                      瑪戈特,瑪戈特,像是一串清泉流瀉在豎琴上。我默念著,真是個好名字。腦勺后的疼痛好了些了,即便冰冷的器皿聲,現在也帶有了暖意。
                      不知道是因為藥的緣故,還是她的緣故。就在這時,她向我道別。
                      我想起什么,“貝格曼小姐?!?BR>  “叫我瑪戈特就可以了,什么事?”
                      我猶豫了一下,“以后還要喝藥嗎?”
                      我聽見她的笑聲,俏皮中帶著一絲天真。
                      “如果不嫌麻煩的話,我每天都會來的?!?BR>  不知為什么,我開始期待著門扉再次打開的聲音。聲音這樣好聽的人,她長的什么樣子呢?

                      那些軍人整齊站立,面如鐵鑄,給這片不大的實驗室蒙上了肅穆的氣氛。為首的軍官只是抽著煙,低頭掃視地面,他兩鬢短碎蒼白,闊帽軍帽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知道他們有何用意。保羅上前請他不要抽煙。軍官抬起頭掃了他一眼,保羅打了個寒噤:那是雙透著陰鷙的光的眸子,如同荒野上的狼。軍官點點頭,卻慢條斯理地將煙頭按在墻上,潔白的墻上留下一個黑點。保羅不敢再說話。
                      “你好,我是戰略研發部的雷奧?!避姽僬苏娒?,胸口的勛章熠熠發亮,“我們聽說你在從事轉換感官的研究,很感興趣。請讓我們參觀一下?!?BR>  保羅結結巴巴地說:“先生,我只是個醫生,軍隊的事……”
                      “海德堡大學?!避姽偻鲁鲆粋€詞,“每年專項撥款10萬馬克,這只是基本的經費待遇。如果讓我們滿意的話,也可以考慮推舉你做德意志院士。當然了,這項研究還是由你主持,任何研究所需的設備資源,軍方都會全力支持?!?BR>  保羅有些遲疑,軍官拍拍他的肩,“不用想了,聰明人都明白怎么做?!?BR>  他的微笑帶著輕蔑,仿佛洞悉了保羅的心。海德堡有全國最好的醫學研究所,那是他在學生時代就夢寐以求的地方,更不要提什么院士了。保羅擦擦冷汗,他哆哆嗦嗦地堆起笑容。
                      雷奧已經越過他,向研究室的內部走去。保羅趕緊走在他身前領路。他感到渾身燥熱,邊搓著手,邊向雷奧介紹著。
                      保羅發現大腦海馬體中有一塊特殊區域,它幾近退化,但連接翻譯音頻的顳葉區,投射光源的枕葉皮質,外部的感覺刺激能在里面得到匯總。但各個神經元對負責傳導的乙酰膽堿反應是不一樣的。長此以往,觸覺、聽覺、嗅覺、味覺等人的感官系統也就分工明確,不可逾越了。通過手術神經元反應一致,便能讓不同感覺在共感區內相互轉換。
                      當他說最后一句話的時候,保羅注意到雷奧臉上顯現出一種壓抑的亢奮,這讓他刀鑿般的臉顯得很陰森。
                      “你這些理論已經在人體上獲得成功了嗎?”
                      “是的,上尉閣下,雖然到現在只實現了一例。那個人就在里面?!北A_打開鎖,恭敬地讓到一邊??粗巧钌谋秤磅獠降介T前,保羅突然產生隱憂,他想到一個之前被欣喜所掩蓋的問題。
                      “閣下……冒昧問一句,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上尉停下身看著保羅,好像他說了很可笑的話。
                      “又要?”他推開門,“不,戰爭從來就沒有結束過?!?BR>  我抬起手,伸向窗臺的方向,雖然我看不到,但我感覺她就在那里,因為那兒投過來的光讓人感到溫暖、親切,陽光中的塵埃也是那么生動,像是一顆顆悠然旋轉的星球。而我面前漆黑一片的宇宙,也不再那么冰冷。房間各個角落細微的聲響,如同雨后春筍悄然生長,帶著自然鮮活的氣息。在一切之上,鐘擺聲在拉著不知名的大提琴曲,厚重而綿長。
                      到8點的時候,門口總會響起熟悉的腳步聲,然后是三聲叩門聲。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雅各,我進來了?!?BR>  門響起關上的聲音,瑪戈特很少理會我的看法,包括現在直呼我的名字。我無奈地苦笑,將藥一飲而盡。不過這么長時間,藥已經不是那么苦了。
                      “每次都喝這么干凈,你以前在家是乖孩子吧?”她開玩笑地說。
                      家,好久沒聽到這個詞了,它像光明一樣,離我很遠。我的記憶里只有醫院的酒精味,或者是貧民窟的潮濕惡臭,還有無處不在的、滲透進毛孔里的絕望味道。直到瑪戈特到來之前我都處于這樣的氣息中。我有什么資格去提起家呢?我換了話題,問她是什么時候來實驗室的。
                      “我很小就在這兒了。是保羅先生收留了我?!?BR>  我愣了片刻,許多疑問涌入腦中,但我還是沒有問出口。我們這一代人習慣了對某些事情沉默,不過也并不影響什么。
                      “你現在已經能……”她猶猶豫豫的,似乎在斟酌用詞,“感覺到一點東西嗎?”
                      保羅術后給我做過各種各樣的測試,結果平平。雖說是做完手術了,但好像沒有什么明顯的變化。以前聽人講過,聲音有其獨特頻率,而各異的色調構成了五顏六色的世界。頻率與色調說不定是一樣的介質吧。
                      這是保羅認定手術能夠成功的原因嗎?可如果這么說,面前的她完全沒有形體,只是一團模模糊糊的光斑。我只知道她就在身前,卻不知道長相,甚至看不出高矮胖瘦。
                      猶豫中,瑪戈特說話了。她笑著說想在我面前做一個手勢,瞧我能不能畫出來。我不想讓她失望,只得含糊地說可以試試。
                      然后我聽到呼呼的風聲,一般來說,虎口和腕口的氣流都較黏滯,因此風的聲音也不同。但就算這樣,離能夠描繪形象的地步還差得遠。腦勺后又有點疼了。
                      我集中精神,風聲一會在很遠的地方,一會又很近。黑暗中星光點點,意識縱橫交錯,就像一株樹杈在腦內不斷瘋長。有那么一刻,我確定自己看到了。
                      也許是一種錯覺,但值得一試。
                      我手貼在紙面上畫起來,這樣憑著與紙面的觸感,不會出現筆畫交疊的情況。以前總要想很久,但也許是因為她在這兒。我下筆一氣呵成,甚至在思緒產生之前手就已經開始動作了。所以畫完也就一會兒工夫。
                      “很像了,你真厲害??!”我聽見她雀躍的笑聲,真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對我來說,這樣開心的感覺也很久沒有了。
                      “那為什么,有個最基本的東西你沒感覺出來呢?”
                      什么?難道這么長時間了,有什么細節我還是沒注意嗎?真是糟糕。
                      “你胡子該刮刮了?!?BR>  我張了張嘴,有些哭笑不得。我摸了摸下巴,一板一眼地說:“呃,畫家都是留胡子的?!?BR>  說完我意識到自己竟然也會開玩笑,真奇怪?,旣悡溥暌宦曅α?,“就算有胡子,你以為自己就是畫家嗎?”
                      “那是因為我沒有模特??!”我頓了頓,“瑪戈特,我需要……”
                      再怎么敏感的通感,也不可能精確到一覽無遺的程度。我想觸摸她的臉,感受她臉的樣子,但不知道怎么開口,感到有些窘迫。
                      “你想讓我做模特嗎?呵呵?!爆敻晏啬闷鸨P子,“算了吧,你看到我說不定會失望的?!?BR>  遠處傳來保羅的喊聲,我討厭這聲音,瑪戈特說時間差不多了,她得回去幫保羅處理東西。我聽著門慢慢關上的聲音,不由得有些失落。
                      “下次我給你刮胡子吧。再見了,畫家?!?BR>  我的心又跳動起來,不禁抬起筆。在我的想象里,她就像那只蝴蝶一樣,飛舞在花叢的盡頭。

                      雅各雖然沉默寡言,但保羅的要求他從來不拒絕。因此當要求他給客人表演時,雅各皺皺眉頭,但還是拿起了筆。
                      保羅將參數調好,打開增幅。帶著刺耳的噪音,屏幕上的曲線起伏起來,如同暴雨前的海面;在這處空闊靜謐的密室內,雅各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他手叩著調色板蹙眉凝思。
                      當軍人走完步子時,他終于動起筆來,速度不徐不疾,像是要把久藏于心的東西傾倒出來,毫無間斷的跡象。時間一分分過去,畫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響聲,摩挲著保羅的心,實際上他也不確定雅各的通感能力到達什么地步,如果出了什么差錯,那他的德意志院士大概也要泡湯了。
                      雅各終于畫完了,他轉過畫板。隨行的軍人發出竊竊私語,很快又不再說話。繁多的人物占據整個畫面。雖然這只是大概的描繪,但細細看去,他的筆觸傳神地還原了走動者的位置和形態。能夠從近乎同步的聲響中聽出個體的區別,也只有雅各的耳朵能做到了。
                      過了很久,雨點般的掌聲漸漸響起,打破了寂靜。
                      “了不起,博士。我們早應該發現你這樣的人才?!崩讑W緩緩地鼓著掌,他似乎還沒從之前的震驚里回味過來,“相信有了這項研究帝國將如虎添翼,日耳曼的旗幟將會插在耶路撒冷、莫斯科、倫敦、華盛頓,一直插到高加索的山脊上?!彼穆曇舾咂饋?,透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過獎了,閣下。這實在是不足掛齒啊?!北A_躬身致意。低下頭時,他的余光瞥了瞥雅各,意外地發現那堵墻裂了道口子,“你們是軍隊的?”
                      雷奧微笑著介紹自己的身份,摘下手套,向雅各伸出布滿絨毛的手。雅各卻沒有回握,頭仍面向那幅畫的方向,那模糊的景致,卻仿佛連綿到畫紙之外,給人一種難以言明的蒼涼感。
                      雅各搖了搖頭。
                      上尉愣了愣,像看一個淘氣的小孩笑了笑,“能為帝國效忠,是多少雅利安人的理想。留在這種地方只能磨滅你自己,年輕人。你想要的任何一樣東西帝國都能給你?!?BR>  “我什么都不要,你們請走吧?!?BR>  上尉的手僵在半空中,周圍的空氣靜止得仿佛讓人窒息。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想知道為什么。難道你愿意一輩子對著個畫架嗎?”
                      “我喜歡?!毖鸥鞔驍嗨脑?,“這總比幫你們去殺人要好?!?BR>  上尉收回手。保羅忐忑地看著他,雖然笑容還掛在他臉上,可保羅感覺那笑容漸漸變得如同刀刃般鋒利。雷奧重新帶上手套,走近輪椅俯視著雅各,那瞇起的眼睛似乎要把人吞噬進去。
                      “我再最后問你一次?!蹦锹曇舯淙玷F,“答應不答應?”
                      雅各昂起臉,面向著雷奧陰冷的臉,他雖然蒙著紗布,但后面好像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堅定地直視著上尉灰藍色的狼眸。
                      “不?!?BR>  突然,上尉抓住他的頭發狠狠向畫上撞去,一下,兩下,三下,雅各的頭與扶手發出劇烈的碰撞聲,一下下錘在人們心上,他卻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叫聲。保羅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又縮回去。他眼睜睜地看著血染滿了畫面,將上面的油彩糊成一片,又順著支架滑落至地面,顯得觸目驚心。就在這時,研究室另一頭傳來纖弱的呼喊。
                      所有人都回過頭。只見瑪戈特捂住心口,在遠處愣愣地望著,文件散落了一地。軍官終于松開手,雅各虛弱地癱回輪椅上?,敻晏刈隽藗€歉意的手勢,收起文件低頭走了。上尉向保羅側過頭,“她是誰?”
                      保羅擦擦冷汗,忙不迭地點頭,“我這兒的助,助手。她,她在我這干了有一陣了?!?BR>  軍官望著瑪戈特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剃須刀能送我嗎?”
                      “咦?”她的手停下來,剃過的地方有點疼。
                      “這些小事我自己還是能做的?!蔽倚π?,“不能總麻煩你照顧我吧?!?BR>  這段日子,瑪戈特與我獨處的時間長了些,大概是實驗室沒什么事了。門外只有來來往往如同石塊一般的腳步,踏碎了這里的寧靜。我不知道接下來命運會如何。
                      瑪戈特是我唯一的安慰,她卻不怎么說話了。最近,所有人都被壓抑的氛圍籠罩著。雖然對她一無所知,但毫無疑問,像她這么年輕甜美的女孩,未來會有很好的前程,肯定不會在這糟老頭這兒待多久的。而我,不過是她接待的一個普通傷患。她的聲音最終會從我的耳中消失,就像花叢中的蝴蝶。我沒有什么能留住她的。
                      紗布周圍有手指輕輕碰觸?!斑€疼嗎?”聲音有些顫抖。
                      “沒事,現在好多了?!?BR>  “還好多了?!彼煿值?,“剛才我可嚇壞了,你是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唉,不說你了?!?BR>  我低下頭,他人的冷漠我早已習慣,而這種關切卻讓我不知怎么回應。心底慢慢涌上溫暖的感覺。上一次體會這種感覺是什么時候呢?是我的手劃破了,姐姐彎下身,輕輕地吹著我的傷口嗎?
                      “那些人怎么那么兇?”我從她的聲音里聽到一絲苦澀,“雅各,他們真的會帶走你嗎?”
                      我摸了摸額頭,撞傷的地方還隱隱作痛。想不到我這種廢人,居然也有需要做出選擇的時候。那些軍人以后會做什么呢?這是不可能預測到的,只可能比想象的還要可怕。我也迷茫不安,為了安慰瑪戈特,我所能做的只有擠出笑容。
                      “放心,瑪戈特,我的藥還沒喝夠呢?!?BR>  我聽到瑪戈特笑了。這么長時間,我第一次聽她笑得那么真誠。好像是要掩飾那份開心,她又很快投入到對胡子的修剪中?,敻晏靥旰拥氖峙紶枙龅轿业牟弊?,很柔滑。我的心撲通撲通跳著。
                      瑪戈特問我,我畫的那幅畫,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在我開始畫畫的時候,心中滿懷莫名的情緒。那是至今籠罩著我的一切,憤怒的、疼痛的、無能為力的。但現在有些東西不知不覺變了,我感到自己的心柔軟下來,而這種改變也體現在畫中。我描繪了一個女人,那個女子身材窈窕玲瓏,就像希臘神廟的雕塑那么精致、完美,不帶一絲塵俗的氣息?,F在我的通感能力到了能大致看到人體形態的地步,我已經打好了全部構架。
                      只剩下臉了?,敻晏毓瓮旰?,開始梳理我的頭發,我感到她靠得更近了,帶著似乎剛沐浴過的香氣。
                      突然一陣莫名的沖動,我抬起手。保羅只有在有人來參觀的時候,才會對我使用增幅器。而現在她就在我面前,靠我那么近,如同鮮艷的玫瑰,如同華貴的郁金香……
                      我聽到一聲呼喊,她退開了,我的手僵在半空中,張口結舌。過了很久,她終于開口了。
                      “我要回去工作了,再見?!爆敻晏氐穆曇舯淅涞?。
                      門生硬地關上了,吱呀吱呀地響著。我悵然若失地收回手,剛才什么都沒碰到,我的指縫間只有凜冽的空氣。

                      及時掌握敵軍動向的部隊才可能掌控戰場。這是上尉的觀點。在過去許多場戰役里,陸軍已推進到足夠深的腹地,但在瓦礫飛揚的復雜地域中,他們發現自己像一頭離開水的巨鯨,只能被躲在暗處的盟軍蠶食。
                      而一旦掌握了通感能力,戰爭格局可能截然不同了。陸軍將不再依附于傳統的偵查技術,每個戰士既是作戰單位,同時也是偵查單位。他們如同靈敏的響尾蛇,在超高分辨力的通感面前,躲在戰壕堡壘中的敵軍將顯露無遺。這正是上尉如此關心保羅研究的原因。他詢問能否讓其他人也具備像雅各一樣的聽力,并且讓這種通感改造在全軍范圍內進行推廣。
                      在略暗的房間里與上尉獨處,讓保羅渾身不自在,他小心翼翼地說:“應該可以,閣下?!?BR>  雷奧板起臉,“我需要明確無誤的回答。到底行還是不行?”
                      “這,不太好說啊,他獲得超常聽力的原因目前還沒有定論,需要進一步的環境模擬分析。但我的實驗室不具備這樣的條件?!北A_為難地說,“而且他不愿意合作,這也是個問題啊?!?BR>  “我已經給上面打過電話,明天會有專車接你們去海德堡大學?!崩讑W粗暴地拉開百葉窗,向外瞥了一眼,雅各在軍人的看押下低垂著頭,默不作聲,“至于他嘛,不肯走就帶他的尸體走。就這么簡單?!?
                      保羅倒吸一口冷氣,跟這幫武夫做交易的壞處,就是永遠沒有主導權。雅各的神經還處于調整階段,不知道之前雷奧的暴行有沒有讓他受到影響。如果雅各堅決不合作,任軍方處死的話,那下個特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現了。他攤開手,露出討好的微笑。
                      “他是我目前找到的唯一具有接受手術資質的人。如果他的精神處于抗拒狀態,那研究很難獲得成功。閣下就算把他的耳朵割下來,也沒有任何幫助。既然他對軍隊這么抵觸,不如再給我些時間吧,剛開始的時候就是我勸他做手術的?!?BR>  雷奧沉吟片刻,他交換了兩條蹺著的腿,像是想起什么,“對了,那個女人……”
                      他顛了顛椅子,嘴角浮現一絲微笑,嘴邊像盤著一條僵死的蛇,“她好像對他很關心啊?!?BR>  保羅會意地說:“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閣下?!?BR>  “很好,你是個聰明人?!崩讑W笑了笑,松開百葉窗,啪的一聲,房間里又一下子暗回去。

                      瑪戈特推著我,在博士的后花園里兜風。她的腳步輕輕的,像怕破壞了這里的寧靜。
                      最近通感能力進步很快,就算不用增幅器,我也能模糊判斷出聲源的形狀。我聽著輪椅在泥土上滾動的聲音,仿佛看到茂密的青草;身后瑪戈特輕輕的呼吸,在我腦中繪出傍晚的余暉;夕陽投射的光斑,好似飛舞的螢火蟲,逐漸匯聚成光的河流。
                      我多么想和瑪戈特分享這種感覺,可卻不敢開口。上次做的事太莽撞了,她會不會還在生我的氣?
                      想到這兒,我越發感到焦躁。以前我已習慣了像一只幼蟲封在自己的繭里,當瑪戈特打開一點缺口時,我產生了想拼命鉆出去、看到陽光的感覺。而現在那些軍人又像牢籠一樣鎖住了我。不知道束縛什么時候才能解開,但不努力永遠只能停留在原地吧。于是我用手撐起扶手,腳伸下踏板;腿上傳來一絲麻痛。
                      她驚呼說我的腿還沒恢復好。但這段時間,也許是因為心情愉悅,我都能感受到腿骨的生長。我用力站起來,一個踉蹌,但立刻我的手臂感到一陣溫暖。
                      “真拿你沒辦法?!?BR>  她總算愿意理我了。我舒了一口氣,在她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向前面走著;腳踩在松軟的泥土上,草的芬芳,也比坐著時候直觀得多。不,不只是草,還有花的味道。根據風聲,我判斷前面左側有團狀的東西。于是我走過去。憑著感覺碰觸著花團,折下一朵花,向前遞去。她接過我的花,但我聽到她的嘆息,瑪戈特好像還是心事重重。我的腳感受到草的觸動,似乎草坪上的漣漪在漫過來,又向無盡的遠方攏去。
                      我聽到她惆悵的聲音,“聽說過幾天要搬地方了,也許我們再見不著了?!?BR>  我的心猛地被拽緊了,嘴里的味道越來越苦。我搖搖頭,“我不可能跟他們走的?!?BR>  瑪戈特默不作聲,獵獵的晚風拂過我的臉,帶著花和她的香氣。
                      “雅各,”瑪戈特輕聲呼喚,“你為什么不愿意聽他們的呢?”
                      為什么?我低下頭,很多事如海灘上被卷起的貝殼,一下子聚攏在周圍,又隨浪花驀地散去。我斷斷續續跟她講述了過去。
                      那一年,我和姐姐在大街上散步,天上來了很多飛機,一陣光,我什么都看不見了,最后只記得有人把我推倒。當我醒來時,什么都看不見,有個人壓在我身上,很重,身上濕漉漉的。我不斷地喊姐姐的名字,卻沒有人回答我。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耳朵就變成了一座劇院,再細微的聲音在里面也變得很恢弘:爆炸聲、哭聲、身體被撕開的聲音……
                      我下意識地抬起手,又攥緊拳頭。這只手在畫布上創造,而戰爭卻總是在毀滅。這是不可調和的,我絕對不可能助紂為虐,就算是為了那些死去的人——我眼中浮現出姐姐的身影,好像有東西在眼眶里打轉。這是錯覺,我已經沒有淚腺了。
                      突然,她抱住我,耳旁傳來輕柔的聲音,“不要再講了,我明白?!?BR>  內心涌起一種熟悉的感覺,我哭不出來,但她替我哭了出來。我只是個瞎子,瑪戈特是個明眼人,她跟我的區別就像光和影那么分明。但我此刻覺得她跟我是一類人。在她溫暖的懷抱中,我仿佛聽到了姐姐的哼唱。真想就這樣睡著,遠離這不堪的現實。
                      早在以前的義務醫療檢查中,保羅就看過不少和文森特·雅各差不多的傻瓜。即便不少人家庭情況尚可,他們依舊選擇了這種永無出頭之日的路。住在貧民窟里,成天賣不出一幅畫的他們,卻常自比為哈默肖伊,等待著價值被認可的那一天。
                      然而偏偏是這種人成了他學術生涯的轉折點。而且他還無親無故,就算出什么事也不用承擔責任,保羅覺得他應該是個很省事的對象。
                      現在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錯了,這家伙犟得一塌糊涂。
                      “雅各先生,我實在是不明白您的想法,你跟他們對著干有什么好處?”保羅口干舌燥,“現在多好的機會,這不是你們這些人夢寐以求的嗎?”
                      “我不是為了這些?!毖鸥髅鏌o表情。
                      “那又是為了什么呢?現在這世道,能活得好比什么都重要?!?BR>  “你不用再浪費時間了?!毖鸥骼淅涞卣f,“我餓死也不會去幫他們的?!?BR>  “喲,餓死,”保羅嗤的笑了,“真放在那些軍人手里,就不是你想死這么簡單了。他們會不斷折磨你,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雅各輕蔑地向地上吐了口痰,像是無言的抗爭,這個動作惹惱了保羅。他將手按在增幅控制器上,一下子調到人體不能夠承受的范圍。雅各捂住耳朵倒在地上,身子弓得像蝦米一樣。他搖晃腦袋,痛苦的尖叫聲充斥了整個實驗室。
                      “這種小教訓你都受不了,更別提別的了?!北A_揶揄著,“現在清醒些了嗎,雅各先生?”
                      這時進門打掃的瑪戈特看見了,慌張地去叫他停下手,但保羅沒有絲毫想要停止的意思?,敻晏貨_過去奪增幅器的開關。一聲響亮的巴掌,保羅猛地提起瑪戈特的頭發。
                      “小婊子,沒有我的話你早就成灰了,現在居然還向著別人?!北A_咒罵著將頭發拽得更緊了,瑪戈特發出慘叫。
                      “放開她!”雅各向前伸出手喊道。
                      “瑪戈特,要不然,我還是把那件事說出來?”保羅轉了轉眼珠,狡黠一笑?,敻晏氐纳眢w停止掙扎,眼中流露出恐懼的神色。
                      雅各屏住呼吸,“你……什么意思?“
                      保羅頓了頓,像享受著他們的恐懼,終于他用甜得近乎發膩的聲音說,“瑪戈特是個——猶太人?!?BR>  雅各身體一抖,好像某種東西從他眉宇間抽離開來,他的手垂下去。
                      “我一直把這事藏著,既然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也由不得我了。如果我把這件事告訴那些人,”保羅向旁邊掃了一眼,冷笑道,“一頭骯臟的猶太豬,他們會怎么對待她呢?”
                      雅各顫抖著,眉毛揪在一起,如果他有眼睛的話,保羅應該能看到怒火吧。但他不管不顧地拖著瑪戈特的頭發向外走去,瑪戈特凄厲地哀求著。
                      “夠了!”雅各喊道,“放開她,我答應你?!?BR>  “這樣就對了嗎,雅各先生?!北A_哼了一聲松開手,瑪戈特癱坐在地上掩面抽泣。雅各背對著畫布,本身就成了一幅畫,他臉上一直豎立著的圍墻,就崩塌在這幅油畫中。
                      “不要傷害她……”他垂下手,聲音虛弱得如同懺悔。
                      在海德堡的日子里,我完全被無休止的實驗占據了。這些實驗遠比保羅那兒繁重,每次結束時我都精疲力竭。據說,他們的工作是解析我活動時的神經狀況,以調整其他士兵的神經。而一旦完成,那些人將被派送到世界的各個角落,制造火海與死亡。每次我總不去想這些,總試著讓自己的思緒漂浮在云端里,可那隱隱的哭喊聲還是不斷傳來,將我重重拉回地面。
                      所幸他們還允許我畫畫。這幅沒完成的畫,是我的唯一牽掛。盡管沒有人會關心,就算我畫出上帝,上帝也不會承認那是自己,但我還是一筆一筆地繪畫,腦中滿是瑪戈特的倩影。
                      我的身體虛弱下去,醫生沒有辦法。
                      終于有一天,我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我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但當她的聲音響起時,籠罩著我的黑暗完全被驅散了。
                      “文森特先生,他們叫我來照顧你,聽說你身體不太好?!彪m然那是程序化的聲音,但我聽出了那里面的擔憂,“你瘦了好多?!?BR>  這無所謂,有她在身邊,我就覺得滿足了。我強打起精神說:“沒事,我身體很好的?!?BR>  一只手撫摸著我的臉,光滑細膩。我聽到她輕聲的嗚咽。我欠開身,將畫拿過來,“真的,瞧,我還能畫畫呢?!?BR>  雖然那幅畫全是我的假想,我以為她會歡笑,會拿過我手中的畫欣喜地觀摩。但只有一片沉默,這沉默讓我心慌。過了會,我聽見啜泣。
                      “怎么了,瑪戈特?你為什么要哭?”我慌張地說,“難道那些人對你……”
                      “不,跟他們沒關系?!爆敻晏鬲q猶豫豫著。
                      我舒了一口氣,“你覺得畫得不像嗎?沒事,我再畫一幅——
                      “我根本沒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彼拥卮驍辔业脑?,“對不起,我騙了你!”
                      我愣住了。騙我?不可能的,她對我有什么好欺騙的呢?
                      瑪麗抽噎著說,那都是保羅逼她去演的一出戲,目地就是為了讓我就范。保羅說實驗室已近窮途末路,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與軍方合作是唯一的希望。出于對保羅的感激,她不得不去做這樣違心的事。
                      我內心一陣揪痛,真相是這樣嗎?不,或許保羅說的實驗室破產也是謊言。為了達到目的,他們總會不擇手段,而瑪戈特是無辜的。這不能怪她。
                      “沒事,我知道你也不是有意的?!蔽掖钭∷淅涞氖直?,已經說不出其他話來。
                      她擤了擤鼻子,過了一會,壓低聲音堅定地說現在是換班時候,警衛覺得我活動不是很方便,看得不是很緊。她要帶我出去。
                      我們在走廊間躡手躡腳地走著。實驗區彌漫著如暴雨將至的氣息。而那些軍人如同烏云,零落地飄在走廊拐角。聽出守衛的腳步和呼吸聲位置后,我告訴瑪戈特。她便牽著我改變方向,我們像海燕一樣悄無聲息地穿越海浪。
                      我的腳還沒完全恢復過來,因此我們走得很艱難。盡管已經竭力放輕腳步,但那些聲音在我耳中仍然響若鼓擂,我緊張得手心沁出汗來。在這樣的牢籠中,我們能夠逃出生天嗎?
                      但仿佛心有靈犀一樣,她的手握得更緊了。掌心的熱氣傳遞過來,讓我漸漸平靜下來。一定可以吧,我給自己打氣,我們一定能離開這里,找到一處遠離戰爭、鮮血和謊言的地方。
                      突然我聽到一陣喧鬧聲,位置似乎就在樓上關我的地方?,旣惏l出輕輕的叫聲,原來我的指甲嵌進她肉里?!八麄儼l現了?!蔽覊旱吐曇?,瑪麗一個踉蹌,顯然她也嚇得不輕。前方傳來樓梯木板的踩踏聲,有人爬上來了,我甚至能清楚聽到槍械撞在后背的聲音?,F在該怎么辦?
                      耳旁吱呀的開門聲,這大概是一處忘了上鎖的房間?,敻晏匕盐依M去。我倚靠在門上,不斷有粗暴的軍靴聲和喊聲透過門刺進我的耳膜里。雖然他們并沒有發現我們,但恐懼扼住了我的脖子,讓我喘不過氣?,旣惻c我靠得那么近,我能聽見她的心跳聲。
                      終于外面似乎沒有聲音了,瑪戈特拉起我要繼續走。但我的腿部一陣酸痛,跑了這么長時間,腿骨上就好像有鋸子來回刮著。我叫她自己先走,因為我對他們還有用,所以他們不會對我怎么樣。
                      我的嘴唇卻被食指按住了,她告訴我在曾經的戰爭中,燃油彈燒毀了她的家,只剩下她一個人活著。  我愣住了,她的面容透出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誰都不可能再獨活。
                      她拖著我一瘸一拐向前走著,時間顯得格外漫長,也許下一秒,就會有士兵發現我們,或者我再也走不動?,敻晏爻林氐暮粑鼑娫谖夷樕?,她似乎也精疲力竭了。真不知道這煎熬到什么時候才能結束。
                      突然瑪戈特說:“快出去了?!彼穆曇衾镫y掩興奮。
                      我的心悸動起來,確實,那里辨認不出什么烏云了,疼痛的腳也仿佛有了力氣。我們就要離開這里,重獲光芒——
                      然而什么人就在門口,他一個人。如同烏云悄然而至,遮住了光明。我想告訴瑪戈特回去,但已經來不及了。他走過來,帶著讓人心驚的腳步聲。 
                      “晚上還有雅興散步??!”
                      是那個上尉的聲音。我感受到瑪戈特的顫抖。她向后退去,但緊接著身后的腳步聲紛沓而來,一切都結束了。一陣虛脫,我終于支撐不住癱倒下來。
                      “瑪戈特小姐,我佩服你的勇氣,但這兒連只蒼蠅都別想飛出去?!彼麌@著我們踱了幾步,笑聲撕扯著我的心,“還有你的耳朵這么好,為什么看不到她臉被燒爛了?”

                      我轉過頭,但仍然一片模糊。我想起過去的片段,突然弄明白了些什么。原來,這就是她一直不想讓我知道面容的真正原因吧,她是怕破壞在我心中的形象嗎?我隱約聽到瑪戈特嘴唇囁嚅的風聲,好像在說對不起;
                    我聽見舉起手的聲音,我聽到扣動扳機的聲音,我聽到瑪戈特短促微弱的呼吸,就仿佛看到她絕望的面容。我竭力想站起身,去擋住槍,但不聽話的腳還是讓我摔倒了。
                      “瑪戈特小姐,再見了?!?BR>  一聲輕微的槍響,海燕被一個大浪迎頭撞上,跌入海中。我已聽不到自己的喊聲,我的手無望地向前伸著;血液浸透掌間,和我的眼淚混在一起,如同炭火般滾燙。我伸出胳膊,用肘撐著在地上艱難爬行,粗糙的地面刮破了皮膚。
                      “我叫瑪戈特·貝格曼?!?BR>  軍官踹了我一腳,沒有什么疼痛感,身體已變成麻木的空囊。
                      “不要再講了,我明白?!?BR>  不知道離她還有多遠,我還是堅持著。
                      “算了吧,你看到我說不定會失望的?!?BR>  其實這并不重要,我一只手伸向口袋,感到一點涼意,那是她送我的剃須刀。
                      狂風暴雨漸漸消停了,在這個飛不出去的世界里,我摩挲著瑪戈特的臉,我耳中,你永遠是那么美。

                      保羅焦慮地在房里踱步,這幾天他一直睡不著,向軍方打了很多電話卻沒有回應。聽說他不在的時候,所里出事了?,敻晏卦噲D協助雅各潛逃,被處決了,但不知道雅各怎么樣。這個瑪戈特真是的,自己好心收留她,卻壞了大事。
                      終于傳來叩門聲,保羅興奮地打開門,卻看到雷奧那張冷峻的臉,“博士,我們和你的協議作廢了?!彼穆曇舫料氯?,“雅各自殺了?!?BR>  保羅的手不覺松開,名譽、金錢甚至是神經外科聯合會主席,離他越來越遠。他想起什么伸出手抓,卻夠不著。他想象著雅各那弱不禁風的樣子。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得有多決絕?
                      雷奧說他還有機會。如果能找出其他人選,軍方還是可以重新考慮協議的事。保羅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露出討好的笑臉,下次要是再找到像雅各一樣的人,一定不能再草率了。雷奧交代完畢,打開門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從公文包拿出一個紙包,遞給他。
                      “這反正沒什么用了,留給你吧?!?BR>  保羅好像聽到了什么,在風中,在呼吸中,在沉重的軍靴聲中輕不可聞。但他沒聽錯,那是一聲嘆息??粗娙松钌谋秤?,他想什么能讓這個冷酷的人傷感呢。保羅將包拆開,那是一幅沾著血痕的畫。
                      廢墟上,美麗的女子背對著烈日,在她的遮掩下,一朵小花悄然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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