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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題
                    首頁  >  專題  >  媒體視點  >  名刊精選  >  《新科幻》

                    《新科幻》

                    開博時間:2016-07-01 14:43:00

                    新知...新奇...新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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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人稱 白夜

                    2013-09-05 16:53:42

                      英短懶洋洋地趴在公寓前的欄桿上,悠然地享受著午后和煦的陽光。剛才那頓不是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魚骨大餐一定讓這只上了年紀的英國老貓非常受用,秋田犬這樣想,眼前那個穿著白棉裙的天使還在一下下輕柔地撫順他骯臟的被毛,雖然他原本是一只純白的秋田犬,可連日來在這座城市最骯臟的下水道里奔跑,在一個又一個惡臭熏天的垃圾堆里覓食早已讓秋田犬的全身污穢不堪??伞鞍兹棺印睆膩聿辉诤踹@些,她每天中午都會準時坐著輪椅出來給小區周邊的流浪動物們喂食,野貓、野狗、幾個街區之外飛來的鴿子,有時候甚至連下水道里的老鼠都能分一杯羹。從沒有哪個家伙來到“白裙子”身邊會失望而歸的,魚骨、狗食、豌豆、花生、碎奶酪……這些東西就像變戲法一樣被天使一一拿出來,讓每個覓食者都飽餐一頓。于是每一個這樣的午后,陽光透過院子里那棵大榕樹細碎地灑在“白裙子”身上,讓她白皙的臉上細細的絨毛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就如童話中的天使一般。周圍滿是對天使充滿了仰慕的天真的小動物……
                      “……好吧,如果白裙子真是天使的話,那么她應該用她的魔力先讓自己站起來,然后醫好自己的眼睛……”秋田犬想起英短對他說過的這句話,突然覺得這只世故的老貓這一次真是多慮了。在秋田犬看來英短這次的任務根本就是多余的,因為“白裙子”根本就不需要被監視,這個天使絕不會違反任何一條《守則》,她也許是這座絕望的城市里最后一朵值得守護的“善之花”,她讓秋田犬第一次覺得“密探的作用不是監視而是保護所有的市民”這句話不再是政府的一句托詞……
                      “奧利維亞,你在干什么???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出來碰這些骯臟的垃圾!他們身上都是病菌,有些還是政府的探子!”一個嗓門極大的男人怒吼著沖進了院子里,瞬間便撕破了這個午后所有的寧靜。他粗暴地拉開了“白裙子”撫摸秋田犬被毛的手,同時狠狠地踹了后者一腳,秋田犬向后滾了一圈,立即站了起來,兇狠地瞪著那名男子,露出尖利的獠牙。
                      “你這畜生還敢兇我?信不信我一個電話打過去,動物管理局的馬上就把你拖回去打個半死!”男子兇相畢露,盡管他穿著剪裁精致的條紋西服,戴著一副斯文無比的金絲邊眼鏡,可配上他此刻無比猙獰的表情,卻又恰好生動地詮釋了那個無比貼切的成語——衣冠禽獸。
                      秋田犬退縮了,倒不是害怕真有什么動物管理局的來抓他,而是那個該死的“金絲眼鏡”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抓著“白裙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秋田犬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絲痛苦的表情爬上了天使粉雕玉琢的臉龐。
                      “天啊,這畜生居然聽懂了我的話,探子!肯定是他媽的政府的探子!”色厲內荏的“金絲眼鏡”頓時慌張起來,他手忙腳亂地推著輪椅往公寓里走,一邊走一邊還罵罵咧咧的?!鞍兹棺印苯辜钡赜檬謩莅凳咀约旱哪杏巡灰俣嗾f什么惹禍上身的話了,可這一舉動反而刺激了男人,他的最后幾句話幾乎是放聲咆哮出來的。
                      “讓老子說,怕什么!當局不是口口聲聲說要保護言論自由的嗎?老子想說什么就說什么!臭娘們!
                      “《守則》里沒有‘禁止說政府壞話’這一條!而且就算違反了《守則》又怎么樣?大不了被拉去當貓當狗,老子還樂得個自在,不用每天照顧你這個生活都不能自理偏喜歡去養垃圾的臭娘們!”
                      ……
                      “不用理會那個偷窺狂,我們走吧?!庇⒍滩恢螘r跳到了秋田犬的身邊,前者用同樣骯臟的貓爪蹭了蹭后者的被毛,就像是一個慈祥的老者在安慰自己的學生。
                      “金絲眼鏡……那個混蛋遲早會被當局逮捕的,不是嗎,老師?”秋田犬回過頭去看著那只英國短尾貓,幽幽地問。
                      世故的老貓用一雙碧綠色的眸子瞪著自己的學生,沒有回答。
                      夜晚是這座沒有信任的城市最好的寫照。宵禁的大街上逡巡著無數如幽靈一般的小動物,它們中有的只是普通的流浪貓狗,更多的則是由政府的秘密實驗室制造出來的密探。他們以第三人稱的觀察者自居,在各個隱秘的角落森然地監視著自己的目標,確?!妒貏t》的貫徹與實施。無人敢質疑這群擁有納米級芯片的觀察者的AE,當局的這條秘密政策私下傳開之后所有的市民都不約而同地丟棄了自己的寵物,沒人愿意在家中豢養一只監視自己的寵物。然而這也絕不意味著在《守則》中擁有第一人稱的人類有多么自律與高尚,事實上“我們”中的大多數人之所以不愿意被人窺視的唯一原因就是“我們”要去窺視別人。
                      “金絲眼鏡”一把扯下頭上的耳麥,雙耳在隔音皮質長時間的包裹下變得通紅不堪。筆記本屏幕里那對赤條條的男女早已云消雨散。
                      他苦惱地扯開自己的領結,給火熱的身體開了個天窗,“誘導她不成問題,可監視她的密探究竟是什么?又該怎么解決?”
                      “金絲眼鏡”一下下地敲擊著筆記本的觸摸屏,煩悶得正欲狠狠罵上一兩句過過嘴癮,卻忽然愣住了。應該看錯了吧?“金絲眼鏡”想,剛才那一瞬間他似乎瞟見視頻中的女子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種毫無意義的眼神掃過,而是一種刻意的注視?!敖鸾z眼鏡”連忙拖動鼠標調整攝像頭的焦距,對準了那個女子的臉,可讓他失望的是女子根本就沒有朝屋頂看一眼,而是一直側著身子在跟自己的男友說話。
                      “難道真的是錯覺?”“金絲眼鏡”眼珠子轉了轉,突然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子,白癡??!這些影像都錄下來了,倒回去看不就是了!
                      于是這段視屏定格在了36分27秒的位置,有些昏暗的畫面里,癲狂過后的女子直直地瞪著屋頂,那道視線毫無疑問地投向了微型攝像頭隱藏的位置。而那具有挑逗意味的視線里所隱藏的信息在“金絲眼鏡”看來真是再明顯不過了。
                      “我知道你在看我?!?BR>  “哈……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金絲眼鏡”大口地喘著粗氣,兩側鼻翼夸張地起伏,“你是我的了,哈……你一定是我的了!”
                      “有沒有必要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那是當局的責任。我們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了?!?BR>  在“白裙子”居住的公寓對面,有一棟因泡沫經濟而廢棄的大樓。鋼架外露的廢樓就像一個被掏空了內臟并且削去了皮肉的怪物,張開血盆大口吞噬著這座畸形城市所能給它的全部給養——生活垃圾,化學廢料,街頭流浪漢,還有那些敬業的動物密探。英短站在廢樓頂層的一座浮雕上對秋田犬說了這樣一句話。
                      “可是事實不就是如此嗎?‘白裙子’根本就不需要被監視,先不說她有多么善良,她根本連違反《守則》的能力都沒有!”秋田犬有些激動,沖自己的老師吠了兩聲,表示自己在據理力爭。
                      “不,不要感情用事,我的孩子,”一貫慵懶的老貓像被針刺到了一般狠狠地瞪了秋田犬一眼,“注意自己的言行,你太過了!”
                      忠厚的秋田犬耷拉下了自己的耳朵,他知道自己錯了,他踏到了一個敏感的雷區,觸怒了自己的老師。在這只睿智的老貓面前秋田犬畢竟還只是個孩子,很多事情他都看得太淺。
                         “我的編號是什么?”英短冷冷地問。
                         “他-10927?!?nbsp;秋田犬輕聲答。
                         “我的監視目標,也就是‘白裙子’的編號呢?”
                         “我-10927?!?BR>     “那你呢?”
                         “他-11541?!?BR>     “金絲眼鏡呢?”
                         “我-11541?!?BR>     英短看著到現在還是一臉茫然的學生,輕輕地嘆了口氣,“現在國內經濟受到第四次全球金融危機的影響正在嚴重衰退,無數人失業在家,因絕望而失去理智的人群一次又一次地走上街頭抗議當局的無能,而別有用心的陰謀家則很有可能利用失控的民眾制造事端,甚至顛覆政權。在這種危局下當局不得不嘗試極端做法,他們在遴選好的幾個小城市里開始搭建密探監視網,一來是為了測試動物密探的實際性能,二來也是為了盡可能地獲取民眾的動向從而從源頭扼殺陰謀產生的可能。一旦這項技術被證明可行且制造動物密探的成本能控制在合理的范圍內,密探監視網就將被推廣至全國。然而當局此刻卻產生了疑慮,你沒有注意到嗎?我的孩子,一對一精準覆蓋式的監視網已經在這座小城里鋪開,可現在每天出勤的密探數目卻遠遠超過了整個城市的居民人口,那么那些多余的密探用來干什么?”
                      “干什么……”一絲涼意從腦中閃過,秋田犬全身的被毛一下炸了起來,他雖然遲鈍,但并不愚蠢,他已經明白了,“他們是用來監視我們的啊……”
                         “密探之間也要相互監視,確保沒有哪個動物密探會暗中幫助自己的監視目標違反當局制定的《公民自律守則》。所以千萬要當心啊,我的孩子,這城市里是沒有‘我’和‘他’的故事的,陷得太深,到最后……”
                      英短的話沒有說下去,他也不必再說下去了。秋田犬當然知道老師在警告什么,他輕搖著自己的尾巴,將右眼電子膜屏幕上的影像慢慢放大。熟睡的“白裙子”的嘴角此刻還帶著一個淺淺的微笑。是在做好夢吧,秋田犬這樣想著,帶著一絲甜味的心里充滿了茫然無措的矛盾與掙扎。
                      又是一聲嘆息,失望的老貓轉過頭去,從夜風呼嘯的浮雕之頂俯視這座暗影重重的城市。秋田犬安靜地坐在了老師身后,聽老貓緩緩地述說。
                      “很久以前有一個滿是嘲諷與惡搞的低俗電影,里面的超級英雄們說他們都喜歡在這個角度思考這座城市的未來。站在夜深人靜的高樓天臺,一個人孤獨地俯視整座城市,英雄們大概都喜歡做這種孤高寂寞的事吧……”老貓幽綠的眸子里透著一片廣漠的虛無,他站在“英雄們”喜歡站立的位置,眼里卻似乎沒有“英雄們”樂于思考的罪惡之城。他的目光投得更近更深,見證了一條完整罪惡鏈的形成,而串在這條鏈上的每一個人此刻都已經躁動不堪。很快了,英短知道,那個觸發一切的點即將來臨。

                      “格子男”覺得今天一定是他一生中最倒霉的一天——早上出門被野狗追了半條街,新買的格子襯衣被汽車濺了一身泥,上班遲到一分鐘就被上司訓了一小時,最后他的業績表被新來的主管看了一秒鐘,然后他就被fire了。
                         “格子男”是個沒什么用的男人。他有一份能管三餐吃飽的工作(雖然現在沒有了),還有一個不怎么安分但至少能過日子的女友,每天就在這座昏昏沉沉的都市里渾渾噩噩地過著,他從沒覺得有什么不好。這幾天市里幾乎天天都在鬧游行,他卻從未參與。他是個循規蹈矩的人,根本不明白其他人在抗爭什么,在他看來既然當局為每一個人都劃定好了屬于他的“格子”,那么大家就該乖乖地待在里面,不要逾矩,更不要越界。
                      所以他的外號才會叫“格子男”。
                      可今天一切都變了,工作沒了,“格子”的一角瞬間崩塌,陌生的世界像是海潮一樣從裂口處洶涌而入,轉眼便把他逼到了“格子”的另一角——他的家,家里有他的女朋友——只要這個角還在的話,“格子”就能重新劃出來吧?格子男這么想著。
                      于是他興沖沖地打開家門,語調激昂地向女友敘述了自己炒掉老板的偉大事跡,并且拍胸脯表示馬上就能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整個過程女友都是笑瞇瞇的,讓他如沐春風,讓他更加堅定了只要守住這個角就能重新找回自己的“格子”的想法。
                      “說完了?”女友偏過腦袋,笑瞇瞇的眼睛像一彎新月。
                      說得口干舌燥的格子男直到這會兒才意識到事情可能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順利。女友雖然在笑,可是整個過程一句話都沒有說。雖然她問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絲毫的不善,可格子男心里還是咯噔一下,像是踩中了某個不祥的開關。
                      他動了動喉結,沒敢回答。于是女友就自顧自、笑瞇瞇地把下句話說完了。
                      “你知道嗎?你真是個很沒用的男人?!?BR>  7寸平板電腦的屏幕里,穿著暗紅色格子襯衣的男人狠狠地打了女人一巴掌,倆人很快扭打了起來,女人像個潑婦一樣不停地辱罵、拉扯,而男人則像是在心中點燃了一座沉寂萬年的火山,他發了瘋一般地大吼,揪著女人的頭發把她拖到了衛生間里。
                      “嘟”的一聲輕響,金絲眼鏡戀戀不舍地將目光從平板電腦上挪開,看了一眼右手中的墨綠色手持機。手持機3.5寸的小屏幕上擠滿了方圓一千米內的詳盡地理信息,此刻在屏幕右下角有個閃爍的紅點分外醒目,金絲眼鏡在心中粗略地估算了一下,“目標A”大概就在斜對面那棟七層小樓的天臺上。
                      “絕佳的觀察地點啊?!苯鸾z眼鏡嘆了口氣。他現在所處的位置距離“目標A”只有不到五分鐘的路程,他在猶豫要不要先趕過去把“目標A”給解決了。
                      “再等等……耐心點……”
                      平板電腦里,糾纏在一起的男女間的形勢忽然發生了變化??此迫崛醪豢爸荒馨ご虻呐嗽谶M入衛生間后直接一膝蓋頂在了格子男的要害上,動作狠辣果決;而看似終于憤怒爆發下把女人往死里打的男人則瞬間癱軟在了地上。女人對著衛生間里的鏡子理了理自己被弄亂的頭發,擦了擦嘴角被打破后溢出的血,然后笑笑,俯身抓住男人的腦袋對著坐便器堅硬的外沿狠狠一磕!
                      鮮血長流。
                      “真是狠??!”金絲眼鏡捂著額頭,倒吸了一口涼氣。又是“嘟”的一聲,手持機里出現了第二個紅點,與“目標A”幾乎重疊在了一起,目測距離絕不會超過兩米。
                      “我果然沒有猜錯,密探們因為監視目標的關系也會發生耦合……”一絲得意的笑容爬上嘴角,金絲眼鏡將平板電腦匆匆塞入背后的黑色背包里,然后朝著目標所在的小樓奔跑了起來。
                      天臺,西南角。站在這個位置可以將對面大樓第六層的情況盡收眼底,而此刻站在那兒的,是兩只灰色的鴿子。
                      金絲眼鏡縮在百米外的一個太陽能熱水器鏡面下,他不敢靠得太近,不過從這個位置用淘來的軍用望遠鏡能將那兩只鴿子的每根羽毛都看清。鴿子密探是最難對付的,因為他們能飛,可金絲眼鏡這幾個月來上百次的氣槍打獵也不是白練的,他早已計算過每一種可能遇到的情況,并制定了相應的解決辦法。面對這兩只鴿子,他有信心在三槍內解決問題。
                      放下望遠鏡,他從背包里拿出那支幫他拿下了市里上屆業余射擊聯賽冠軍的氣槍,因常年擦拭而微微掉漆的槍管泛著一絲令人興奮的微光。金絲眼鏡深吸了一口氣,摘下了自己的眼鏡。
                      起身,第一槍,“目標A”的胸骨被二毫米的鉛彈瞬間擊碎,徑直掉了下去;“目標B”本能地撲翅飛起,騰空不到三米,第二聲槍響,“目標B”的雙眼被精準洞穿。
                      “真輕松?!苯鸾z眼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摘掉眼鏡的他不再有半點斯文,漆黑的瞳仁里滿是殘忍的快意。手持機第三次響起,金絲眼鏡只看了一眼,之前的兩個紅點已然消失,而新出現的那一個就在……
                      他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樓底那只純白的秋田犬,咧嘴笑。
                      “找到你了?!?BR>  這家伙瘋了。
                      這是閃過秋田犬腦中的第一反應。早上金絲眼鏡背包出門的時候,他習慣性地以為這家伙只不過又要去打獵了。雖然金絲眼鏡沒有出城反而在家附近轉悠的行為讓秋田犬多多少少有些疑惑,可這“色厲內荏”的男人又能做出什么來呢?偷窺還是尾行?
                      直到“他-11207”的尸體落到自己眼前,秋田犬仍然有些不可置信。他殺了密探?他……竟然敢殺一個密探???
                      “他-11207”胸骨破碎的尸體非??植?,秋田犬走上前去,用爪子輕蹭了一下染血的灰色羽毛,一陣冰冷的戰栗傳遍全身,秋田犬全身汗毛倒豎,抬頭,電子眼捕捉到了天臺上那張咧嘴大笑的、陰狠的臉。
                      這家伙瘋了!
                      秋田犬抬腿就想奔回管理局,立刻將情況上報,可一張病弱蒼白的面龐卻在此時浮上腦海。白裙子……對,他瘋了,最危險的人是白裙子!
                      必須馬上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秋田犬一邊想,一邊狂奔,他第一次慶幸自己是一條狗,若論短距離奔跑的能力,絕對勝過普通人。轉眼他便沖進了公寓,上樓,拐角,停在了201室的門前。
                      門居然沒鎖。
                      火急火燎的秋田犬已經顧不得去思索這不尋常的現象了,他沖進房內,玄關,客廳,衛生間,廚房,臥室,哪里都沒有白裙子。
                      秋田犬慌了,他已經意識到有什么不對,可已經來不及逃了。
                      “咔”的一聲,房門鎖上。

                      因后腦被鈍物重擊而昏迷的秋田犬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冰冷的手術臺上,四肢被皮扣緊緊綁住。四周是用途不明的大小儀器,管線像是蛛網一般遍布黑暗的斗室,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藥味。
                      “哇,你往這儀器邊一站,真像電影里演的那些變態科學家呢?!币粋€甜膩的聲音從房間右側傳來,秋田犬竭力扭動脖子,無奈還是看不到那個方向的情況。
                      “是嗎?那你是喜歡變態嘍?!边@個陰沉的聲音無疑是金絲眼鏡,他似乎在擺弄什么,不停有搬動儀器和敲擊鍵盤的聲音傳來。
                      金絲眼鏡究竟想干什么?跟他在一起的女人又是誰?
                      “我喜歡聰明的變態?!迸说穆曇裟伒孟袷腔_的糖,她似乎在親吻金絲眼鏡,呼吸急促,語音斷續,“我……從一開始……唔,就知道你在……用攝像頭偷窺……”
                      “可我并不是一個單純的偷窺狂,而你當時也不知道我有多聰明。為什么會那么輕易就答應參與我的計劃?難道你就不怕我是騙你的?”
                      “怕,我當然怕??晌腋乱怀刹蛔?,一輩子都活在畫好的格子里。我能在你眼中看到濃濃的欲望,我喜歡欲望,它能讓人做到所有想要做到的事……所以,那兩個密探一定跟我那沒用的男友一樣,已經死透了……我好奇的是,你究竟是怎么找到這些密探的?這可是當局的最高機密?!?BR>  沉默,金絲眼鏡應該是在思考什么,良久之后他笑了笑,開口,“這里面的故事可就長了,你確定你有耐心聽?”
                      女人沒有接口,秋田犬想她一定在拼命點頭。
                      “那該從哪里說起好呢?嗯,應該從五年前吧,那時候我還只是個什么也不懂的大學生……”
                      其實大家心里都明白,從很久以前開始,大學就已經不是讀書的地方了。它是一間超大的電玩城,每間寢室都在聯機游戲。
                      可我偏偏不喜歡打游戲,也不準備找女朋友,更不屑參加任何社團。我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個天才,要有一番作為,而這樣的人卻只能枯坐在偌大的圖書館里,捧著大部頭的學術專著,慢慢寂化成一尊無人問津的雕塑。
                      直到那一天奧利維亞坐在了我的對面。
                      她是神經生物學系的高材生,在腦神經認知實驗室里主要從事言語產生以及腦機制方面的研究,我早有耳聞。文靜與病弱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她單薄得就像一片葉子,好似隨意一陣清風就能將她卷走??删褪沁@樣一個女孩,笑起來的時候卻特別溫暖,而且這種溫暖能散播到每一個人身上,仿佛整個世界陽光燦爛。
                      于是我們很快便成了朋友,也很快便不再有聯絡。
                      因為凱恩出現了。
                      凱恩·雷納斯這個名字你一定聽說過,因為他幾乎是這個時代最有名的一個人,可當時,他僅僅是一個大學里的名人。呵呵,不過這也比我強多啦,他是學生會主席,是計算機系最耀眼的籃球明星,還是國家特等獎學金的獲得者,每一個頭銜都足夠校園里那幫白癡們仰視崇拜。我原以為我和奧利維亞可以免俗,因為我們曾經熬了一個通宵準備論文,互遞過無數杯咖啡卻可以保持不碰對方一根手指……呵,可后來發生的事只能說明我當時太蠢了,奧利維亞和凱恩只認識了一天,就再也沒有來過圖書館。
                      “奧利維亞就是現在躺在樓上臥房里的那個‘病美人’?哈,這么說你也算是逆襲成功了啊?!迸说穆曇袈犉饋硐裼幸唤z嘲弄,“凱恩·雷納斯確實很有名,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后來死了?!?BR>  “是啊,他死了……”男人的聲音低沉了下去,似乎在緬懷什么,“在開發出第一代納米級腦端芯片之后,死了?!?BR>  能不能通過納米級別的微型處理器,來引導動物大腦神經模擬出人類智能?包括思維方式、記憶和情感?
                      這是腦神經和計算機科學家們一直在思考的難題,卻沒想到被一對剛剛走出象牙塔的情侶給攻克了。凱恩帥氣的照片一時占據了所有主流媒體的頭版頭條,從科學界的泰斗到市井小民,所有人都極盡溢美之詞。是啊,凱恩的研究具有劃時代的意義,雖然當時還只能用動物來做臨床試驗,但人們幾乎都相信一塊技術成熟安全無風險的納米芯片很快便可植入人的大腦之中,使人類的智力得到成百上千倍的提升,到那時候所有的技術瓶頸都不再是問題,人類甚至可以將自己獨一無二的思維、記憶和情感轉化成電子態的“靈魂”,投放到全球計算機“云生態”系統中,從而獲得永生!
                      而對這一點最深信不疑的,就是凱恩本人。他以自己為第一例人體臨床試驗對象,進行了芯片植入手術??山Y果就像你說的那樣,手術失敗,全世界都知道他死了。
                      凱恩死后,納米級腦端芯片技術再沒有任何進展。從一開始就甘當“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的奧利維亞,在三年前把已經在動物樣本上取得成功的芯片技術專利無條件地轉讓給了當局,而這正是當局“密探系統”的主要技術支撐。
                      “所以……你說這么多廢話的意思是,追蹤密探的技術其實是來自樓上那個半身不遂的病美人?”
                      “沒錯,而且原理很簡單。當局為了更好地遏制犯罪,在每個‘密探’的腦端芯片中均搭載了一個‘紅色模塊’,這個模塊與密探的電子眼連通,一旦目擊到監視對象有犯罪傾向或正在實施犯罪,‘紅色模塊’就將被激活,而密探則必須立刻返回管理局。凱恩在設計芯片之初預留了一個程序后門,只需一臺經過簡單改造的GPS便可借由這個后門獲取到被激活的密探的位置信息。而奧利維亞恰好是世上最后一個知曉這個程序后門的人?!?BR>  “也就是說,這條臟狗就是監視你的密探嘍?”女人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秋田犬竭力轉動眼球,終于看清了此刻就站在手術臺邊的那個被密探們稱作“蜜柑”的女人,“那你為什么還不殺了他?”
                      “殺他?呵,那可不行,他還大有用處呢?!苯鸾z眼鏡的聲音也出現在了左近,他站在蜜柑的身后,秋田犬看不清他的臉。
                      “用處?”蜜柑疑惑地回頭,看見的卻是一根極細的針管,金絲眼鏡將它精準地刺進了女人的頸靜脈中。
                      超劑量的佐匹克隆麻醉劑開始在體內迅速擴散,蜜柑甚至來不及做出一個驚恐的表情,身子就已經跌落,她的右手無意識地扯下了手術臺邊的一塊醫用白布,女人這才發現在綁住秋田犬的手術臺邊,還有兩個相同的臺子。
                      “你……”躺在地上的女人竭力睜著眼,似乎還想再說什么,可最后只吐出了一個字。
                      “你的大多數推論都很正確,唯有一點大錯特錯,”金絲眼鏡的面容終于在昏暗的燈光下完全顯現,他望著仰躺于地的蜜柑,臉上的笑容說不出的詭異、妖冶,“根本就沒有什么逆襲,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奧利維亞……”
                      蜜柑的雙眼已然完全閉合,沒人知道她是否聽見了男人的最后一句。
                      “凱恩·雷納斯才是我的全部?!?BR>  聲波在黑暗中傳遞,震動鼓膜,耳蝸內的纖毛細胞產生神經沖動,經由上百萬個神經突觸后來到聽覺中樞,這串原本無法解析的信號在腦端芯片的引導下很快便在模擬好的語言區中解譯了出來,只可惜的是,秋田犬還是不懂。
                      凱恩·雷納斯才是我的全部?
                      秋田犬的閱歷尚不足以支撐他理解這看似簡單卻無比復雜的話,可金絲眼鏡卻全不在乎,他是那種一旦打開了話匣子便滔滔不絕的人。
                      “從懂事的時候起我就不喜歡女人,這也許跟一個成天只會打罵虐待我的母親有關,也許沒有??晌乙膊幌矚g男人,直到凱恩出現的那一天?!苯鸾z眼鏡一邊絮絮叨叨,一邊將蜜柑的身子扛起,平放在緊挨著秋田犬的手術臺上,仔細地綁好皮扣,“那一天的所有細節我都記得,凱恩當時剛打完球,不知道聽說了什么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跑來了圖書館,他白色球衣上滿是黑色的手印,被汗水濡濕的頭發緊貼在腦門上,笑起來就像個大男孩。我只看了他一眼,便想通了十多年來一直困擾自己的癥結——其實我并不是憎惡女人,而是想成為一個女人!一個能陪在凱恩身邊的女人!當他向我們伸出手來的時候,我幾乎克制不住想要握住它的沖動,然而它卻握住了奧利維亞……那個病怏怏的、隨時都可能死掉的女人!我真不明白他當時為什么不選我?我比那女人要聰明,要健康,可以陪他通宵達旦地工作,攻克所有難題,甚至……我還可以代替他去做人體實驗,這樣……他也就不會死……”
                      “他也就不會死,你明白嗎?”金絲眼鏡不知何時已然站在了秋田犬的正前方,他微低著頭,直盯著秋田犬的雙眼,目光熾烈得讓犬類感到了一絲本能的恐懼?!皧W利維亞會在他死后出賣他的成果,可我不會,我要做的是繼續他的研究,完成他的遺愿?!?BR>  一個黑色的方盒擺在了手術臺上,金絲眼鏡用拇指打開了盒子的指紋鎖,銀色的芯片放置在中央,它看起來就跟上世紀的SIM卡一樣普通。
                      “21 000個納米級計算矩陣,每秒1 000萬次浮點運算,能夠識別并釋放所有類型的生物電信號,植入腦端后可與高級神經中樞實現無縫對接,人體不會產生任何排斥反應。哦,對,你一定會問我為什么會如此篤定不會產生排斥?”金絲眼鏡歪下脖子,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后腦,“因為我已經把它植入自己的腦中了?!?BR>  “凱恩為人體腦端芯片的研究設定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人體能夠無排斥地植入芯片,芯片與高級神經中樞完成對接,計算矩陣能夠識別并模擬出完整的人類神經信號;第二個階段,芯片所模擬出的神經信號能夠導出人體并通過合適的介質解譯成特殊編碼,且該編碼能投放至計算機云生態系統中,在虛擬現實的載體中重現人的思維、記憶和情感;第三階段,云生態系統實現與各腦段芯片的直接連通,神經信號不但可以導出亦可導入,人類可徹底拋棄皮囊,全體進入新世界,這個世界資源無限,人人平等,且沒有人會死去……聽著很熟悉對不對?上個世紀有部非常著名的電影叫做《黑客帝國》,電影里的人們生活在矩陣虛擬的世界里,他們不甘心被奴役,要自由,要反抗??扇粽婺軐崿F凱恩的構想,將沒有人能拒絕那個未來,因為沒有人能拒絕永生的誘惑?!?BR>  相較于人類情愛,秋田犬顯然更能理解技術方面的話題。盡管四肢在長時間的捆綁后已然麻木,可他還是極力掙扎,嘴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密探的智商不低嘛,怎么,已經猜到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了嗎?”金絲眼鏡得意地笑著,緩緩踱步,走到了手術臺的另一側,“凱恩在第一階段就止步了,而我現在已經幾乎完成了第二階段的整個研究,人類的‘靈魂’已經可以導出,雖然還無法上傳到云端,但我已經想到了辦法,能讓這‘靈魂’由一塊芯片傳遞到另一塊芯片之中。沒錯,我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跟這個蠢女人偷情,而是要徹底‘占有’這具軀體!
                      “你一定很奇怪,如果我已經掌握了在芯片之間傳遞‘靈魂’的技術,那直接將自己的‘靈魂’傳進這個女人的身體里不就行了嗎?還要你干什么?就為了聽我說這些廢話?呵,那我又何必找一條不會說人話的狗。哦,抱歉,我沒有貶低你的意思,事實上你在這次實驗中將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我打個最簡單的比方,如果一個陌生人強行闖進一間有主人的房子,那房子的主人會怎么辦?當然是盡力驅逐。他會與陌生人拼命地廝打,他有可能會贏,也有可能會輸,但不管怎樣,房子都將不可避免受到損壞,最后的結果很可能是兩個人都住不了。
                      “可如果從一開始房子的主人就不在了呢?
                          “人腦就是這樣一間‘房子’,而按照上帝的設計,它只能居住一位‘靈魂’,任何外來的入侵者都會把容量有限的房子‘擠’壞,用專業術語來說就是‘神經活動超載’。因此,如何在完全不損傷‘房子’的情況下讓‘主人’搬走,是這個實驗的核心問題之一,所幸的是,現在滿大街都是移動的‘客房’,而我只不過是找到了其中最合適的一間罷了。
                      “作為密探,你的腦端芯片雖然是不夠成熟的一代產品,但從設計上來說也有存儲‘靈魂’的結構,否則你也就無法獲得類人的智能了。我要做的就是以你的腦端芯片為基點,導出蠢女人的‘靈魂’,屆時蠢女人的所有高級神經活動都將暫時終止,她的腦子將變作一間等待主人的完美‘空房’,而接納了一個人類‘靈魂’的你的腦子是否會因超載而燒壞……呵呵,那就不在我的考慮之中了?!?BR>  如此長的一段詳細解說,令秋田犬徹底陷入了絕望之中。金絲眼鏡的計劃大膽而嚴謹,在占有蜜柑的身體的同時,還可毀掉秋田犬的腦端芯片,讓事實完全湮沒在黑暗之中。
                      白裙子……
                      最后浮上秋田犬腦海的,依然是他所堅信的,這座罪惡之城里唯一的“善之花”。只可惜,再不能見她一面。
                      “其實我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戴好膠質手套,拿起了手術刀的金絲眼鏡俯下身去,輕撫著蜜柑輪廓姣好的臉龐,眼神說不出的迷離,“當初如果我是個女孩的話,凱恩會不會握住我的手?”
                      那是一個安靜的午后,他第一次來到這個街區,走進這個院子。
                      穿著白色長裙的女孩坐在榕樹下,微笑著拋灑食物,認真地輕撫每一只靠近的動物。他從未想過人類的笑容居然有這樣的力量,溫暖得仿佛整個世界陽光燦爛。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只能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
                      女孩輕撫著他的被毛,動作輕柔得就像是在梳理自己的秀麗長發。她說:“你真是條漂亮的小狗。讓我給你取個名字好嗎?”
                      “Venus……”
                      誰?是誰在叫我?
                      不,不可能。我應該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了,我甚至……已經死了。
                      “Venus……”
                      可為什么還有人在叫我?是腦端芯片殘留智能所制造的幻覺,還是來自天堂或地獄的呢喃?
                      不對,都不對。這個世上只有她會這么叫我,這是她給我起的名字。
                      秋田犬睜開雙眼,在模糊的視野中拼命搜尋那個熟悉的影子。
                      直到那一襲白裙出現在眼前。
                      白裙子來了,白裙子來救我了。
                      腦海中的這個想法如此清晰,使得秋田犬終于明確自己的腦端芯片并沒有因超載而燒毀。
                      他還活著。
                      他高興得想要嗥叫,想要奔跑,想要做所有犬類能夠表達自己喜悅的事情,可很快他便發現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綁住他四肢的皮扣,并沒有解開。
                      而原本志得意滿的金絲眼鏡,則躺在了手術臺上。
                      有什么地方不對……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秋田犬已經沒有力氣再掙扎,他只能從喉管中擠出如漏風一般的“嗚嗚”聲,像是在祈求什么。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可白裙子就坐在他的身前,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陌生得就像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女孩。
                      之前金絲眼鏡吐露他的陰謀時,秋田犬以為自己已經感受到了什么叫徹底的絕望。然而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錯了,真正徹底的絕望只能來自一貫堅定的信仰的崩塌,尤其是當這一切發生時,自己毫無掙扎的能力。
                      “所以我早就跟你說過,這座城市里根本就沒有什么‘善之花’,每個人都只不過是罪惡鏈條上的一個小小節點?!币浑p幽綠的眼眸閃現在了陰暗的斗室里,他的聲音低沉而遲緩,仿佛歷盡滄桑,“你也一樣,我可憐的學生?!?BR>  看著蜷縮在女孩腿邊的那只慵懶的英國老貓,秋田犬感覺自己連驚訝的能力都失去了——既然整個世界都已顛倒,那還有什么值得驚訝?
                      “畢竟師生一場,不能讓你死得不明不白?!庇⒍梯p輕一躍,跳進了白裙子的懷里,他俯視著手術臺上沉默的學生,低低地嘆了口氣,“你已經聽了一個很長的故事,可實際上,這個故事還遠沒有結束?!?BR>  那一天是5月13日,星期六,實驗室封閉的日子。
                      巨大的1號廳里空無一人,所有設備均處于休眠狀態,唯有墻上的電子鐘仍在堅持跳動。盯著時鐘讀秒是我唯一的樂趣,就好像在給自己渺小的生命做一個倒計時。
                      像我們這些被放在主廳的應急用實驗樣本,隨時都有可能被抓上手術臺,排號在我前面的籠子一個一個被清空,我看不到具體的情況,但估計就快到我了。
                      所以一定要好好享受這個周末。讀秒,睡覺;讀秒,睡覺。
                      可事情總不會讓貓如意。1號廳的大門幾乎是被撞開的,我看見凱恩·雷納斯跌跌撞撞地沖進來,發了瘋似的啟動所有設備。一時間,籠子里所有還活著的家伙都暴躁不安起來,他們發出聲調各異的吼叫,奮力地拍打著籠門。也難怪,雷納斯是實驗室的主要負責人,數不清的動物都是死在他的手術刀下,沒有哪個籠子里的家伙會對他抱有好感。
                      但是很奇怪,我當時非常平靜??粗樕珣K白、動作慌亂得連電腦按鍵都不連貫的雷納斯,我忽然有一種錯覺,就是他也被關進了某個籠子里,逃不出去,叫不出來,只能無助地等待死亡的降臨。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座實驗室,我聽到門外傳來了密集而急促的腳步聲,而雷納斯則似乎完成了所有的準備,他躺在了手術臺上,復雜的管線在計算機的指引下連上了他的后腦——就像他給所有死去的動物做的那樣。
                      屋外的人開始瘋狂地撞門,那巨大的聲響甚至蓋過了警報聲。雷納斯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將大門由內部鎖住了,這為他爭取了不少時間。他用手機撥通電話,在通話過程中,他的神色逐漸平靜下來,嘴邊甚至浮起了笑意。
                      下一刻,對,我曾無數次猜想過下一刻所發生的事,但直到現在仍分不清那是真實還是幻覺——雷納斯放下手機,忽然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不是毫無意義的那種掃視,而是緊盯著瞳仁,仿佛要透過它看穿你的靈魂。
                      然后大門被炸開,雷納斯死了。
                      “凱恩·雷納斯真的死了?”秋田犬冷冷地打斷了英短的回憶,“那你又是什么,我的老師?”
                      “是啊……我又是什么……”老貓的聲音里透著深切的迷茫,“我是一個穿行在現世的鬼魂,永遠找不到回家的路?!?BR>  老師看著自己的學生,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吐出了那個答案。
                      “我就是凱恩·雷納斯?!?BR>  我為什么要與當局合作?答案很簡單,因為這能最大程度地獲取資源,確保實驗的快速推進。
                      而一旦腦端芯片開發成功,見不得光的密探系統搭建完畢,當局會怎么做?答案也很簡單,要么殺了我,要么一輩子軟禁我。
                      大家各取所需,心照不宣,就好比一桌德州撲克的對手,彼此都能看到對方的底牌,只等開牌的那一刻。不過可惜的是,對方并不知道我出了老千。
                      所有人都以為我止步在了實驗的第一階段,可實際上我已經完成了第三階段的部分開發。我的芯片不但可以安全作用于人體,而且已能連接云生態系統,雖然還做不到讓“靈魂”在虛擬現實中自由穿梭,但至少可以作為信息單元完整地存儲下來。彼時密探系統的開發已進入尾聲,我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5月13日,我闖入了封閉的實驗室,看似是在強行嘗試危險的人體實驗,但實際上我是將自己的“靈魂”投放到了實驗室的內部云系統中,并加密存儲了起來。這樣一來不但可以制造“凱恩·雷納斯”已死的事實,而且按照我事先埋好的程序,當編號為10927的腦端芯片激活時,云系統就會自動解密暫存著我的“靈魂”的存儲單元,并將其導入這枚腦端芯片之中。
                      10927,這是奧莉(按:奧利維亞的昵稱)在密探系統里的編號,我也是通過非常手段才拿到的。至此計劃已完成一半,我以密探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回到了奧莉身邊,而剩下的工作,就是利用一個手腳靈便且喜歡自作聰明的人來幫我搭建一座地下實驗室……哦,對,在這之前如何與奧莉取得聯系是最棘手的問題,雖然她也在四年前植入過腦端芯片,但你知道的,芯片間用于交流的信號頻率不太一致,我費了好大勁……
                      “等等,你說什么?”聽到這,原本已對人類間的爾虞我詐麻木了的秋田犬忍不住叫了起來,“白裙子她能聽懂我們之間的對話???”
                      密探間可通過腦端芯片間發送的已經編制好頻率的短波信號進行交流,且不說英短是如何得知這一頻率的,他居然能以一介貓身取信白裙子,讓她更改自己的頻率并取得溝通,這簡直匪夷所思!
                      “是那通電話!”秋田犬并沒有漏掉這個細節,“你們……從四年前就已經在策劃這一切了!”
                      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傳遍了白裙子全身,可她蒼白的臉上卻依舊古井不波。從進入這間地下實驗室開始她就再沒有笑過。秋田犬回想起過往的無數個安靜的午后,他趴在她的腳下,看著她溫暖如陽光的笑容,總會忍不住向她傾訴各種心事,他還曾天真地想過,要是她能聽懂的話,那該多好。
                      現在他知道了,她從一開始就聽得懂。無數個安靜的午后,她聽著一條狗不停地絮叨著自己愚蠢的心事,而她心里只想著要如何救回自己的丈夫……
                      混雜著羞恥的憤怒感幾乎占據了犬類的整塊腦端芯片,他沖著那一人一貓瘋狂地大吼:“你們不會成功的!是你自己說的,為了防止密探背叛,每個密探也安排有別的密探進行監視,你今天的行為早已被其他密探記錄下來并反饋給當局了!”
                      “我可憐的學生,憤怒影響了你的思考?!泵鎸η锾锶呐?,老貓沒有絲毫驚慌,“奧莉為何每天中午都去給這個小區周邊的流浪動物喂食?真的是為了照顧你們嗎?呵,當局雖然知道即便在動物腦內植入芯片也影響不了他們覓食的本能,可笑的是他們并不在意。利用這一點,我讓奧莉在食物里摻入了極少量可遙控啟動的納米級病毒機器人,每天喂食,讓它們進入這個小區所有密探的體內。而就在剛才,我已經按下了啟動按鈕,激活后的納米機器人將在體內迅速繁殖,并最終瓦解腦端芯片,整個小區的密探都已不復存在!”
                      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終于飄落,之前秋田犬還一直心存僥幸,他強迫自己相信這一切都是凱恩主使的,金絲眼鏡和白裙子都是被利用的,而殺害密探的也只有金絲眼鏡。白裙子仍守著自己的底線,她仍是那個在陽光下微笑的天使,只不過身上捆綁著看不見的被人所操控的細線……
                      可事實再一次證明了秋田犬是何等的幼稚,跟白裙子“投毒”的手筆相比,金絲眼鏡那兩槍根本不值一提。
                      直到這一刻,這座城市里的唯一一朵“善之花”,才在犬類的心中徹底枯萎死去。
                      然而為什么我沒有死?
                         “我知道你心中一定還有這個疑問,怎么說呢,將人的‘靈魂’導入密探的腦端芯片中,從而達到‘清空房間’的目的,這個辦法還是不錯的,至少省去了我再搭建一套存儲系統的時間,”英短跳到了一張新空出來的手術臺上,悠悠道,“所以在喂給你的食物中,我們很小心地沒有摻入任何機器病毒,不過……在連續導入兩個人類‘靈魂’之后,你的腦端芯片就真的會因過載而燒毀了?!?BR>  兩個?難道要“借尸還魂”的除了凱恩之外還有別人?
                      “奧莉,辛苦你了,再堅持幾分鐘,等我進入索倫森的身體,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我會把你換進薩拉的身體里,這樣你不但可以恢復視力,而且再也不用拖著這滿身是病的身體了?!?BR>  索倫森就是“金絲眼鏡”,薩拉則是“蜜柑”。凱恩的計劃果然精細到了每一個點。索倫森的每一步都在為他服務,就連蜜柑的身體,到頭來也是為白裙子準備的。
                      “換一個身體……那你愛的還是我嗎?”冷不丁的,白裙子問了這么一句。
                      “我們之間還需要說這么俗的話嗎,奧莉?我愛的是你的靈魂,而非任何一具軀體?!崩县埧粗谳喴紊?,為自己緩緩插上管線的女孩,聲音里透著罕見的溫柔,“等我們逃離這個城市,找到合適隱居的地方,我們就一起搭建一套完整的系統,然后把我們的靈魂投放到虛擬現實中,一座小鎮也好,一整個宇宙也罷,那個世界里只會有你我,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相愛,永生不死?!?BR>      聽到這,白裙子如冰封一般的臉上終于泛起了一絲笑容。然而不知道為什么,看著面帶笑容的白裙子,秋田犬覺得她依然無比陌生。
                      以前那溫暖如陽光般的笑容真的全都是偽裝出來的?要不然為何女孩此刻臉上的笑容如此冰冷?
                      “嗯,我們會在一起的?!迸⒆詈筮@么說,輕撫著老貓的頭頂,“一直一直在一起?!?BR>   
                          愛究竟是什么?
                          這是對全人類來說至今無解的問題,作為密探的秋田犬更不可能理解。他不能理解有的人為了一份根本得不到的愛拼盡全力,機關算盡,到頭來卻為他人作嫁衣;他不能理解有的人為了一份曾經的愛信守諾言,甘愿雙手沾滿鮮血,只為一個自私的靈魂歸來。
                      而他最不能理解的,是那個一切都在為自己謀劃的自私的靈魂,居然會乖乖地躺在手術臺上,任他人將隨時可以殺死自己的管線接入腦中。這到底是因為他深愛她,所以深信,還是因為他深信著,她愛他?
                      只可惜,不管答案是哪個,他都錯了。
                      老貓躺在手術臺上,同身旁的金絲眼鏡一樣,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
                      “真精彩,你是怎么做到的?”秋田犬看著控制臺邊敲打著鍵盤的白裙子,語帶嘲諷。
                      “如果你問的是技術手段,那很簡單,索倫森是在我的指導下搭建的操作系統,而我的知識則來自凱恩。但就連凱恩也不知道的是,我在這套系統中加入了一個后門,只要有腦端芯片透過管線接入系統,那么我就能從遠端遙控關閉這塊芯片,讓受體進入休克狀態?!卑兹棺悠届o地敘述著這一事實,聲音里沒有絲毫感情起伏,“而如果你想探究的是更深層次的原因,那我只能說,那是因為凱恩愛我,他對我深信不疑?!?BR>  呵呵,原來答案是前者……但怎樣都無所謂了,這場鬧劇的唯一勝者只有一個人,她曾經是一朵花,現在依然是。
                      一朵在陰暗詭計的土壤中吸收了所有惡毒養分從而燦爛盛開的,惡之花。
                      輪椅的車輪碾壓著地上的管線,瘆人的“咯吱”聲中,白裙子的聲音由遠及近,“你已經聽過兩個故事了,還有興趣聽這最后一個嗎?”
                      奧利維亞·馮·米夏埃爾,25年前出生于這個西歐邊陲的彈丸小國,父母都是虔誠的佛教徒。在誦經聲中出生的女孩先天眼盲,還帶有多種慢性疾病,幾乎沒有活到成人的可能。
                      可虔誠的信仰還是換來了神明的慈悲,在幾度與死神擦肩而過之后,她最終活了下來,并奇跡般地跟同齡孩子一起踏入校園。她深知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神明的恩賜,雖然家庭清貧,可父母對她傾注了所有的愛,每夜在母親的誦經聲中,細嗅著熟悉的檀香沉沉睡去,女孩的嘴角都會掛著幸福的微笑。
                      沒人相信這樣的女孩也會說謊,凱恩·雷納斯也不例外。
                      現在想想,我其實一直在騙他。從相遇的第一刻,他握著我的手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想要什么,可我只是笑,說:“我會幫你?!?BR>  我從來沒有質疑過凱恩的能力,他是那種絕對的天才,一旦認定了某個目標就一定可以達到。在腦端芯片開發初期我就想警告他這項技術很有可能被當局歪曲使用,然而每當在實驗室里看到他專注的臉龐,看到他抬起頭來擦著額頭的細汗,笑著問我“奧莉,這么晚了你來干嗎?”的時候,那些警告的話都再說不出口。我只能笑笑,說:“我來幫你?!?BR>  那時的他只是一個小孩,想要攻克一個無人能解的難題,然后給他的女孩一個驚喜。周圍的人會怎么看他他不在乎,這個世界會變成什么樣他也不在乎,他只想建立一個虛擬的美麗世界,讓他的盲眼女孩能夠看到這一切。
                      可他并不知道的是,早在他最初握住我的手的那一刻,我就看到了全世界?,F在想想,如果我早一點跟他說,我已經不需要再看到什么了,你就是我的一切的話,他會不會放棄那時的研究?密探系統不會被開發出來,這座城市的人們也不用噤若寒蟬地活在絕對的監視里……
                      不……不對……
                      這不該是“勝利者”應有的發言,這不該是“惡之花”應表現出來的姿態。你不是應該洋洋得意地敘述你的計劃嗎?你不是應該嘲笑所有自以為利用了你卻反被你利用的男人嗎?
                          可為什么此刻你的神情是如此的追悔,痛苦,悲傷?
                      我的一生都活在他人的恩情之中。我雖然看不見,但我能聽到虔誠的誦經聲,那是母親祈禱我一生平安;我能嗅到熟悉的檀香,那是父親希望我能安然入睡;我還能感受到來自凱恩掌心的溫暖,那是太陽的溫度,我不能一人獨占,我總是盡我所能地把它傳播出去,盡管如此的微不足道。
                      這世界本該如此不是嗎?維系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應該是感情,而不是鐵鏈;讓人們走到一起的應該是羈絆,而不是帶有監視器的牢籠。一塊原本可以開創新世界的芯片,在當局手里也只能淪為監視民眾的低級系統,而一旦這塊芯片的更大的潛能被人類所掌握,我們能邁入理想的烏托邦嗎?不,絕不可能,當局只會加速推廣禁錮監視民眾的技術,到時候不單是這座小城,整個國家甚至整個世界都會被鐵幕所籠罩,就像《1984》或《黑客帝國》所描述的那樣,人類將從靈魂層面上被獨裁者或機器永久地統治、奴役。
                      然而凱恩不會在意這些,雖然巨大的變故讓他看到了世人的險惡,可是他骨子里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狂熱者,不管靈魂流轉多少次,不管這項技術是否還會被其他政權歪曲使用,他都會不顧一切地朝他的“理想國”邁進。
                      所以,我又一次騙了他。
                      我答應他引導索倫森搭建制造芯片,搭建系統,卻瞞著他加入了一個只有我能操作的系統后門。
                      我答應他要協助清除這間院子里的所有密探,可事實上通過食物進入密探體內的納米機器人在啟動后只會清除腦端芯片記憶區的部分數據,他們不會知道今天發生了什么,也不會死去……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必須馬上離開,逃得越遠越好。負責監視我和凱恩的密探很快就會發現我們不見了,他們會追蹤過來的!”短短一天時間內秋田犬經歷了別的狗(甚至大多數人)一生都不會經歷的大起大落,他已經無需吃驚和訝異,“善之花”仍是“善之花”,秋田犬最重要的信仰失而復得,他絕不能再失去。
                      “你還不明白嗎,Venus?”白裙子的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你以為我是這場游戲的贏家,可實際上這場游戲從一開始就注定沒有贏家。所有知曉這項技術的人,不管是索倫森,凱恩,還是我,都必須從這個世上徹底消失。雖然將來一定還有人能將它開發出來,但至少不是現在,現在的人類還不配擁有它?!?BR>  “你要把他們的‘靈魂’全部導出,然后一并在系統中消除???”猜到白裙子最終要做什么的秋田犬忍不住大喊了起來,可最關鍵的問題在他的腦端盤旋許久,卻沒能發送出去。
                      那我呢?
                      “你將活下來,我會把你的‘靈魂’導入索倫森的身體里,你將活著走出這間密室?!闭f到這,白裙子終于再次露出笑容,一如過往無數個安靜的午后,她輕撫著秋田犬的被毛,笑容如陽光般溫暖,“你曾經是個密探,而將來將成為一個人,擁有這份經歷,你或許是唯一能夠對抗當局的人。記住你的名字,Venus,那是一顆啟明星?!?BR>  犬類的眼中涌出了大量晶瑩的液體,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他不適應這樣的感情。他發現自己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甚至懷疑自己腦中那一塊小小的芯片再無法承受這如海潮般狂烈的感情。
                      “你……你不用這么做……他們都會死,密……密探們也不會有這段記憶……你可以活下來……跟我……跟我一起走出去……”
                      “不,我不能。我是個壞女人,騙了他一輩子,至少這一次,我想遵守我的承諾?!卑兹棺右贿呅χ?,一邊流淚,她越過秋田犬的身體,輕撫著老貓的頭頂。模糊的視線中仿佛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朝女孩伸出手,穿越數年的時光,那只寬大的手掌仍舊如此溫暖。
                      “我答應過他了,要一直一直跟他在一起?!?BR>  這是最后一級臺階,再往上一步,就可以碰到那扇門。
                      可男人卻在這級臺階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但我根本不能回頭,不是嗎?
                      男人笑笑,終于還是伸手推開了門。密室外,光線昏暗,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男人追尋著依稀可辨的唯一光亮,向前走,穿過一片花圃,走進那個院子。
                      老榕樹下,空無一人。
                      男人竭力地睜大眼,不讓眼淚落下,他決不允許自己再有一絲軟弱。他極目遠眺,天地交界處,想看看那顆巨大的火球究竟是要落下,還是要升起。
                      忽然一聲輕喚打斷了他的思緒,男人回過頭去,看見花圃中鉆出一只老貓,它步履蹣跚,像是隨時可能倒下??尚疫\的是,一條純白的秋田犬一直守在老貓身側,用身體支撐著它,一貓一狗,亦步亦趨。
                      男人注視著秋田犬的雙眼,想從其中找到哪怕一絲智慧的痕跡,可他失敗了。貓和犬就是普通的貓和犬,它們只是因為某些并不普通的原因,才走到了一起。
                      “我答應過他了,要一直一直跟他在一起?!?BR>  男人的眼淚最終還是無聲地流下。那一貓一狗一起走過老榕樹,一起走出院子,一起走出小區,而在他們一起前進的方向,大地遠端,那顆巨大的火球正冉冉升起。
                          金色的光芒即將照耀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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