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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題
                    首頁  >  專題  >  媒體視點  >  名刊精選  >  《新科幻》

                    《新科幻》

                    開博時間:2016-07-01 14:4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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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陽河(下) 葉凡

                    2014-03-20 14:38:06
                           “向陽河”計劃上馬。
                        這項航天計劃首次由政府和民間資本合作,官方的存在,無疑給勢微的航天市場注入強心劑,吸引了大量公司加盟。其中一家名為“向陽河”的公司牢占主導,獲得后續運輸火箭的競標勝利。但這家公司的相關訊息始終是一個迷。
                        這已是十多年后的事了。父親暫時修養,再鐵打的人也有不堪重負的一天。我從金融專業畢業回到了公司,替父親臨時打點公司。有時行走在格子間,看著淹沒在斜陽中的高樓塔尖,思緒會飄回那個約定的傍晚。此刻哥哥正在文昌中心進行太空訓練,而云兒留在老家。無論是那個傍晚,還是那些人,都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那天早晨,我去父親房間,猶豫著是否告訴他哥哥走的事,卻發現父親早已起床,著好行裝。我才想起來,今天是媽媽的忌日。她走得太早,我們沒有多少印象,父親卻記得深切。
                        外面下著小雨。我們在車上,看著“向陽河”升天的現場重播。屏幕中細長的白線,割開了蔚藍的天空,也分開了我們的最后聯系。父親手杖支著下巴,默不作聲。臨了,我聽到他嘟噥一句:“逆子?!比缓箨P掉電視,不再說什么。
                        在翠竹環繞中,母親的碑躲在不起眼的地方。我望著被雨模糊的景色,心中不知道什么感覺。父親將花放在墓前,靜靜地凝視了很久。
                         “她喜歡這樣,沒有人注意?!备赣H輕輕撫摸著墓碑,“墓也要最普通的,這樣她才能安心?!?/div>
                        有關母親的事父親只字不提,時間長了我們也不再提起。只有小時候她抱我柔軟的觸感,還有淡淡香氣殘留在腦海中。其他都模糊了。
                           “爸,”我猶豫了一會,問道,“媽媽是個怎么樣的人?”
                         “她……”他嘴角動了動,最后卻只是搖搖頭。
                           “回去吧?!备赣H從傘下伸出手,抬起頭,“我不懂,這里的水不夠嗎?”
                         “看得到嗎?”
                          聲音回蕩在“大本營”中,格外明晰,像哥哥就待在身邊一樣,實際上我們已相隔數千萬公里。
                        在短暫的延遲后,畫面跳躍出來,我首先看到哥哥的臉,面罩上映出零頻接收器的屏幕。
                           “這設備確實不錯?!备绺缈滟澋?。這是我專程請德國專家研制的通訊系統。它克服了距離平方的基本難題,保持原有信號強度。當然了,地球上只有我一人有這樣的特權,家里父親也不知道。
                           “對了,以后有時間,你能不能喊云云過來,我想見見她。她大概也擔心我?!?/div>
                        有那么一刻,我內心掙扎了一下,但還是掩飾了過去,“當然了,這也算交易條件。不過我可不是專程來看你的老臉,給我看火星?!?/div>
                          哥哥移動界面,雖然已經通過望遠鏡看了無數次,但依然不如實景來得震撼:這是一片白與磚紅交織的世界,白是二氧化碳雪花,紅是下方飽含氧化鐵的地面。哥哥一邊向前走著,一邊向我展示。他腳步有些僵硬,顯然宇航服不是那么靈活?!靶r候我們經常光著腳跑?!备绺缰钢胺奖椴嫉牡[石,“在火星上可不能這么跑了,腳得跑爛?!蔽议_懷一笑,哥哥調整到廣角界面,外沿的地面由紅白過渡到淡青色,與天邊交際處,環繞著皚皚雪山,它們像是緘默的白頭老人,透出億萬年的滄桑和厚重。
                           “這是在冰原,有空我給你看看奧林匹斯山??赐炅?,你就知道地球上什么山都是小石子?!?/div>
                         “你這個導游真不錯?!蔽一匚吨鴦偛诺木吧?,“光看這一小段,我就不用在地球上旅游了?!?/div>
                         “謝謝夸獎?!碑嬅孓D向橙紅色的天空,“這兒顯現不了。但如果你用望遠鏡,能看到像鳥兒一般飛過的衛星?!?/div>
                        預定好的計劃,是采用地質雷達衛星與核磁共振共同作業的方式。通過衛星向地面發射電磁波,結合核磁共振信息,更精準地對地下流體進行反演識別。他的話讓我想起正題,“現在怎么樣了,你們找到水的痕跡嗎?”
                           “沒有,但信息已初步搜集齊全,計算機正在模擬該地區的含水層模型?!备绺缭诒现钢更c點,“一旦確定水源我們就在附近建立鉆井網絡?!? 
                           “找到水的可能有多大?”
                           “我都踩在火星上了,還怕找不著水?”腳用力踏擊地面的聲音,他永遠那么自信,“不過這是以后討論的事,當務之急是在南極建立永久性基地?!苯缑娴艮D過來,我看見一叢叢未完工的圓柱建筑,它們聚攏在一起,像是要抵御什么。地上的紅土被風吹起,顯出條條蜿蜒的小河。哥哥的身體夸張地晃了一下。
                           “這些完工之后,我們才敢喘口氣。如果火星風暴來了可不好玩?!彼恢富嘏悦β抵{度的宇航員和機器人,“不過一路都熬過來了,這些應該不算什么?!?/div>
                        我回味著哥哥的話,“又是半年了?!?/div>
                         “嗯,半年了?!备绺琰c點頭,語氣多了份豪邁,“我們穿過隕石群,逃脫了銀河系的食尸鬼,還有飛船中的種種變故。到現在為止,老天都是眷顧我們的?!彼拿碱^皺起來,“不過,有些前輩卻不那么幸運?!?/div>
                        哥哥的腳步停下來,前方隱隱現出一個灰色的影子。
                         “那是什么?”
                         “太空船的殘骸,我們降落時發現的,看來是很久以前的了?!备绺绲穆曇糇兊脟谰?,“上面幾個船員都快成灰了。我查詢過航天局,沒有關于這艘船的資料?!?/div>
                        我盯著那殘破的飛船,它像一具風化已久的干尸,內部被光陰鏤空,只有軀殼還在火星風中頑固支撐著,不想讓自己散架。
                          因為接收器的緣故,云活潑的身影又出現在家中。幾次不巧撞見父親,尷尬的氣氛讓我心慌。出乎我意料,父親并沒有露出反感的意思,甚至還會和善地笑笑,就像對待一個尋常的客戶。時間久了,對這樣的事我們都覺得自然了。
                        起先我還能跟云云聊會,聊聊天文館,聊聊將來的想法??晌铱闯鏊纳癫粚?,就默默地走開,離他們遠遠的。即便透過房間聽到那些曖昧的話語,都渾身不自在。
                        心底里,我覺得配得上她的,理所應當是哥哥,而不是懦弱順從的我。我想直接將零頻接收器送給她,結束這種煎熬,可這是我唯一與她接觸的機會,我有時會猜測,她知道我對她的感覺嗎?云不知道,她快樂的神色告訴我,她不知道。這個像從童話里出來的姑娘,并不善于體察人心。
                      然而漸漸的,不論是我還是云,都感覺哥哥的態度變了。
                        情況并沒有如哥哥預計的那么樂觀,即便他和愚公一樣虔誠,火星依舊不動聲色。
                         “核磁共振儀沒有探測到淺層的水。大概是火星高度電磁場紊亂了信號?!备绺缯驹诨厍?,頭頂云層如同泥漿,翻騰著摧城拔寨的氣息。身后宇航員無奈地看著天空,滿臉疲倦和焦慮,“天氣狀況也越來越不好?!?/div>
                         “不能嘗試從地下永凍層提取水嗎?”
                         “你想到的,技術組都想過了,永凍層水含量微乎其微?!备绺绲恼Z氣有點不耐煩,“不要忘了這艘船的名字。我們的目的不只是取水?!?/div>
                        向陽河,云滿懷期待的臉浮現在眼前,“直說吧,我要做什么?”
                         “火星車鉆探距離最多到10米左右。而水源估計要在永凍層下100~200米處。需要進行深層鉆探,并且在斷裂構造帶排布高密度電阻?!彼⒅?,“向陽河的荷重不夠,沒有攜帶遙感挖掘機器人,我要你立刻用運載火箭將它們送來?!?/div>
                        突然傳來咚咚的敲門聲。我以為是父親,趕忙關閉零頻,打開門卻發現是云?!安缓靡馑?,你們家大門開著,我不打招呼就進來了?!痹铺教筋^,“剛才是張恒嗎?”
                        畫面跳出哥哥不滿的臉,“剛才怎么突然把通訊儀關了?”我指指身后的云。哥哥一擺手,“我沒工夫跟你說話?!痹频拖骂^,咬住嘴唇。我看這情況,找了個借口出去了。
                           “你最近似乎有點討厭我?!遍T里傳來云幽幽的聲音。
                           “沒有,我最近很忙?!? 
                          云的聲音又開朗起來,“那,找水的進展怎么樣了?”
                           “你總問這個做什么?”我聽出哥哥壓抑著煩躁,“問了就能找到嗎?”
                           “不是,我的意思是……”云慌張起來,“爸爸說,我年紀也不小了。如果你回來,我們就結婚吧?!?/div>
                         “結婚?”突然,我聽到哥哥的冷笑,“如果我現在一無所有了,你還會選擇我嗎?”我心中咯噔一下,他到底是怎么了?“聽著,作為這次航行的交易,我的股份已經全部送人了?!?/div>
                        云的聲音透著驚訝和憤怒,“你覺得我只在乎你的錢嗎?”
                         “那是什么?向陽河?我只是自己想找到而已?!备绺缋淅鋻佅聨讉€字,“我們分手吧,以后別來找我了?!?/div>
                        一陣長久的沉默。我想著自己是不是該走的時候,門突然撞開了。云吃驚地看著我,臉上掩飾地掛上笑容。我的心揪起來,手卻搭著她的肩,裝做不知情的樣子,“怎么,你跟哥吵架了?”
                        剛才的笑容,成了她臉上燒過的最后一把火,只留下灰燼。云倚在我懷里哭起來。
                        他深陷的眼窩里,覺察不到任何能稱之為生氣的東西。曾經高大、頑固的父親,此刻卻這樣無助地蜷縮著,而困住這頭猛獸的只是一張狹小的病床。窗外,絢爛的煙火照亮了整個夜空。那些五顏六色的光球拖著棕紅色的煙,打著旋,消失在黑暗中,重又被新的煙火填補。一切如夢如幻,仿佛不是人間的光景。
                        快到春節了。雖然知道是徒勞,但我還是抬頭,試圖望向夜空中更深遠的地方。在肉眼不及的紅色小星球上,那個微小的人兒會不會也抬起頭,看向我們這邊呢?
                           “瞬兒?!?/div>
                          如茶葉一般卷皺的聲音打斷我的思考,我回頭,看到父親艱難地抬起手,叫我每個臺都調下,“怎么全是關于春晚的新聞,沒有關于……”他猶豫了下,聲音含糊,“外星……”
                        父親也在想哥哥的事……執拗的他一直不說。我嘆了口氣,這么長時間了,“向陽河”也許早被公眾淡忘了?!鞍?,別找了,您需要靜養?!?/div>
                        父親失落地躺回去,把頭轉向窗外。本該團聚的日子,有個人卻沒有在這里。管家送來粥,我吹了吹喂給父親?!肮镜臉I務很繁重吧?”
                          我點點頭,“確實有些累,但還能習慣。我不會給您丟臉?!?/div>
                          父親拍拍我的肩,手輕飄飄的,“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可實在不想你這么年輕,就把擔子壓在你身上?!?/div>
                           “爸,我沒事的??煨蒺B好身體,實地還等著你回去呢?!?/div>
                           “我這身體,估計是難了?!备赣H咳嗽了兩聲,一點粥從嘴角溢出來,“但是,這畢竟是我一生的心血,交給你這個孩子,我還是有點不放心啊?!?/div>
                          我幫他擦干嘴?!案赣H,您不要多想了,更何況,還有叔叔伯伯們幫助我?!?/div>
                           “他們?幫助?”父親的聲音很沉穩,“你和他們一起瞞著我吧,聽說你新官上任三把火,這把火燒得有點大啊?!?/div>
                          勺子停頓了一下,又繼續送去。
                           “我是想您安心修養,所以沒有請示您就擅做決定。但既然負責決策,我覺得公司開銷很多在冗余機構上,不如抽出部分,用于推廣慈善及科技事業。這樣對于實地公司的媒體影響和公眾形象,是有極大幫助的?!?/div>
                           “如果只是革新策略還好?!备赣H慢慢地直起身來,將臉轉向我,“我雖然老了,但還沒瞎。全球商務資料花些功夫還是能查到的:贊助火星計劃的‘向陽河’公司根本沒有實體,只是一個空頭賬戶。實際上的資金,來自實地集團內部?!?/div>
                          清亮的碰撞聲回蕩在整個病房,我慌亂地收拾滿地殘羹。
                           “沒想到你也學會暗渡陳倉了?!蔽也桓铱锤赣H的眼睛,但我能感受到他盯著我,那種銳利和壓迫感,即便是重病后也不減半分,“看來你更聽你哥的話?!?/div>
                           “爸,這事跟哥沒關系,都是我自己?!?/div>
                          父親擺擺手,慢慢躺回枕頭中,“管了一輩子了,我管不動了?!?/div>
                          這不像是他的態度,過了許久,看著我愣神的樣子,父親說:“你覺得我會罵你一頓,讓你哥的計劃無法繼續下去?”我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父親露出一絲微笑,“傻孩子,如果我想這么做的話,你哥連天都上不了,還用等到現在才問你?”
                          我僵立在原地,原來父親早知道這一切??墒?,這又為什么。
                           “有件事,其實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备赣H睜開眼,又一陣煙花,照出父親眸子里捉摸不透的神色?!澳隳赣H也是宇航員?!?/div>
                        我被緊緊按在椅子上,不得動彈。直到許久沒有聲音,我才意識到父親講完了。真相的余韻還在一波波沖來,讓人腦中空白。
                          我握緊扶手,壓低聲音:“就是說,母親是死于火星探索?!?/div>
                         “是的,因為計算失誤,火箭不能夠及時變軌,永遠回不來了?!备赣H呢喃著,捂住臉?!翱烧媸乔傻貌荒茉偾?,你哥……”
                        很長時間,我們都沒再說什么。那艘墜毀飛船的樣子,鋪天蓋地壓入腦中。穿著宇航服的母親形象,不自覺跟哥哥重合了。那一刻,我明白了父親為什么一直厭惡太空。
                        父親緩緩情緒說:“瞬兒,你欺騙了我,我不想去追究什么,但我剛才說實話了,現在你必須也跟我說真話?!?nbsp;
                        不知又要問什么膽戰心驚的問題,我苦笑一下,“這算是商人間的交易嗎?”
                         “現在我只是你的爸爸?!彼蛔忠痪?,“你,是不是也喜歡那個王云?”
                          那一瞬間,我腦中一片空白,父親真是精明得可怕。從未跟任何人袒露過的心事,都被他生生地挖掘出來。
                           “是,還是不是?”
                          過了半晌,我終于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聲音?!笆堑??!?/div>
                           “那個天文館的人,他跟我談過了。女孩的青春就這么快,王云年紀也不小了。他希望她女兒有個好的歸屬?!备赣H難得笑了一下,“以前我太頑固了,其實嫁給誰,都是張家的媳婦吧?!?/div>
                      我想到王叔叔那消瘦的臉,他最終還是回頭求爸爸了?!案绺缢摇平恪?/div>
                           “你哥哥早跟她分手了,我知道的?!备赣H的話語在我此刻聽來,“追求你喜歡的人,沒有錯,而且那件事跟你沒關系?!?/div>
                           “可是哥……”
                           “別想你那哥了?!备赣H的臉拉下來,“你哥哥除了自己的理想,對其他人都不負責。他真會在乎那個王云嗎?”他拉住我的手,眼神是那么真摯,“我希望在我走之前,看到你成家立業,明白嗎?”
                      我回了趟老家。本來不大的天文館小了更多。
                        我在館長室找到了云。她雙手合在膝蓋上,眼睛落寞地盯著辦公桌發呆。云扎著辮子。工作服讓她完全顯不出以前活潑的樣子??吹轿以朴行@訝,“怎么一聲招呼都不打就來了?!?/div>
                           “你現在是館長了?”
                         “父親老了?!彼缓靡馑嫉攸c點頭。我有些心疼。這個大大咧咧的女孩,和館長這個詞怎么也聯系不上。
                           “看來,我們都算是子承父業呢?!蔽覀冊谙旅媸程贸燥?。此時是就餐的時候,食堂里卻很冷清?!昂芏嗳俗吡??!彼粗車章渎涞淖雷?,“也怪不了他們,館里發不起工資?,F在門票打低價,都沒什么人來看?!?/div>
                        我低下頭吃飯,父親說人是會回到現實的。這么多年,活在現實的我,心中卻一直抵觸這句話。因為有云這樣愛做夢的女孩,還有哥哥這個披荊斬棘的理想者,我以為他們就是我的夢??蓧舨坏貌恍褋戆?!  
                         “上次,謝謝了?!蹦锹曇糨p得聽不見。
                         “沒事?!蔽夜首麈傡o地嘗了口菜,真可口,“張恒不知道發什么神經?!?nbsp;
                         “對了,你哥怎么樣了?”
                         “這菜好咸?!蔽也铧c吐出來,“水源還沒找到,也許很長時間都找不到?!?/div>
                         “這不要緊,我是問他還好嗎——”
                         “對了,你有沒有考慮,這個天文館該怎么辦?”我打斷她的話。
                      云眼中的關切消失了,筷子攪著盤底?!斑@是爸爸的心血,我希望把它開得更大,可現在看來……”
                          云咬住嘴唇。我有些后悔了,為什么不能說些開心的話題呢?她的眼睛空洞、灰暗,如同一口深井見不到底。我想起那時候,她曾望著天邊的火燒云,說過同樣的話??赡菚r,她眼里閃爍的是希望。我突然產生抱住她的沖動,想把她的鐐銬打開,把那該死的責任感統統扔到窗外,哪怕我丟掉公司,與她一起亡命天涯。但我只是深吸一口氣,“要不考慮下,搬到我那里?!?/div>
                        她停下筷子,抬起頭。
                         “不,我是說把館搬到首都。這里沒有發展前景?!蔽艺嬲\地說,“公司正在進行公益贊助促銷,這樣的中小型企業是符合贊助條件的。實地會為你們制定更詳盡的經營策略,更好地發展市場關系?!?/div>
                        她攏了攏額前凌亂的劉海,淺淺笑了下,“謝謝你幫忙,不過……” 
                         “不要覺得我在幫你,這是商業策略?!辈还苁裁丛?,都不想讓她說下去,“你就把這當成我們小時候那樣,叫合伙?!蔽彝nD了一下,“當然了,這天文館還是你自己的,名字也由你定?!?nbsp;
                         “再來個‘向陽’天文臺嗎?”她說,我們都笑了。然后,長久的沉默。
                         “讓我再想想吧?!?nbsp;
                        云送我出去,站在門口揮手道別,就像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個夜晚,她就一直刻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我仰在駕駛座上,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心里話到最后還是沒說出來。但不管怎樣,我已經滿足了,抬頭看看星空,城市里看不到這樣澄澈的星星了。我感到心安,閉上了眼。
                        云說:“你哥怎么樣了?”
                        嫉妒莫名滋長。哥哥,你給她一個承諾,我也給了她一個,算平手了吧,何況我比你離她更近??晌覀儏s始終像隔著什么。 
                      記得王叔叔說:人得不到才會痛苦。能選擇的也許不是最好,但不會更壞了。
                      這么多年我選擇了什么?又在窺伺什么?也許不僅僅是家業和云那么簡單。我煩躁地開動車子。后視鏡里的天文館越來越小,直到沉入夜色中。
                      父親頭深深地陷進天鵝絨里,通過鼻飼艱難地吸進空氣。他正在走向生命終點,而我卻無能為力。窗外的煙花不知疲倦地放著,只能徒增傷感。父親哆嗦著發白的嘴皮,想要說什么。我緊緊握住他的手。
                         “我是把精力完全投在現實中的人,她是一個活在夢里的人。這大概就是我愛上她的原因?!?/div>
                          父親停頓了很久,說話要用去全部力氣,“也許,這是注定我們分道揚鑣的原因?!?/div>
                           “哥哥去火星,他知道這件事了嗎?”
                           “我沒有告訴過他?!备赣H搖搖頭,“只能說,有其母必有其子吧。他們都太頑固了,除了火星什么都吸引不了他們?!?/div>
                      眼前一片模糊。他從黑發變成白發,從偉岸變得垂老??刹黄堁孕Φ母赣H,心中洶涌的情感卻始終未變啊。我抹去眼淚,掉過頭,“我把哥喊回來?!?/div>
                        手被拉住了。
                         “算了,你哥翅膀硬了,隨他去了。這是他們的夢?!备赣H微微一笑,但我看出他笑得多么艱難,“我現在才知道自己是多失敗的男人,我拴不住那娘倆?!?/div>
                      我低下頭,雖然父親表面上一直訓斥著哥哥,可真正看重的也是他。大概愛之深,才會恨之切吧。難以言明的情感交織在我心中。從頭到尾,我只是一個影子。沒有遺傳母親性格的我,不知道該感到愧疚,還是慶幸。
                        但不管怎樣,我必須跟哥哥攤牌了。 
                        我剛打開空頻通訊儀,憤怒的吼聲立刻響徹房間。
                           “我等你好長時間了。運輸火箭呢?怎么還沒過來?”
                         我淡淡地說:“返回地球的彈射窗口的時間,在下個月?!?/div>
                           “什么意思?”哥哥一時沒反應過來,重復前面的問題,“我問你運輸火箭呢?”
                           “認命吧,哥?!蔽疑钗豢跉?,“火星上沒有水,給我回來?!?/div>
                           “你怎么語氣跟老爹一樣,命令你哥?”哥哥愣了一下,語氣柔和起來,“正是發現水源的節骨眼上,別孩子氣好不好?!?/div>
                         “爸爸要不行了!”這是第一次,我對哥哥吼叫,突然發現直面他并不那么困難。
                          如同過了一個世紀,哥哥終于開口了,“不是有你么,你照看他就好了?!?/div>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屏幕,“你說的是人話嗎?爸爸都快走了,你還是不肯原諒他嗎?”
                           “什么叫不原諒?我從來沒恨過他?!备绺绲恼Z氣似乎無動于衷,“只是我們從根本上是兩種人?!?/div>
                          一股氣翻騰上來,我按捺不住地吼起來:“什么兩種人啊,你是爸爸的親生兒子,怎么會不同?難道不知道他從心底里,是希望你好的嗎?”我一拳打在屏幕上,“他其實早知道我資助你的事,但一直沒說,他是為什么?”
                          哥哥背過臉,而后他轉頭重新面對屏幕,眼睛似乎有點紅,“找到河的那天,我就回來?!?/div>
                         “可爸等不了!”我聲嘶力竭。 
                        哥哥閉上眼,“現在是找水的關鍵時期,也許回來,我再沒有機會重新踏上這片土地,也許人類也不會有了。告訴他,原諒我?!?/div>
                        是你逼我狠心的,我深吸一口氣,放慢語速。就好像在生意場上平靜地對買家宣讀條件。
                           “張恒,你很清楚,向陽河公司的全部股權在我手里。從現在開始,向陽河公司撤資清算。不會有運輸船來,也不會有什么遙感挖掘機器人,你自己挖去吧?!钡谝淮握f謊不那么臉紅,“另外,我跟阿云要結婚了,如果樂意,你可以在火星上為我們祝福?!?/div>
                        哥哥眼中閃過一絲頓悟的神色,他低聲笑笑:“好吧。我應該注意到的?!?/div>
                         “剛看望遠鏡的時候,我覺得火星和地球,就像紅色的哥哥,藍色的弟弟?!彼紫律頁崦嗤?,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們注定是不同的?!?/div>
                        什么東西擊中了我的心,我想找些話留下余地??扇缤鎰e一般,頻道只留下最后一句話。
                           “我就算死了,骨灰也會留在火星?!?/div>
                      這一天,我將成為這顆星球最大壟斷企業的當家人。
                         我推開門,會議室的燈光刺過來,讓我感到眩暈。任何一個年輕人都無法直視這種財富、權力的光芒吧,但我就身在這種光芒中。我深吸一口氣,踱步走向最中央的那個座席,如一個國王在萬眾矚目中緩緩走上他的王位。
                        當律師宣讀我就任董事會主席的那刻,我突然看到父親,他就坐在我對面的那張桌上,嚴肅而慈愛地看著我。他輕輕地鼓著掌?!皩嵉鼐徒唤o你了?!?/div>
                        父親消失了,我聽到如潮的掌聲和歡呼。我知道,掌聲背后有很多人是輕蔑的,甚至是仇視的。但我毫不在意。接受了哥哥轉讓的全部股份,我成為最大股東,更何況我是父親欽點的繼承人。一切順理成章。
                        父親,我成了您所期望的絕大多數人了。我可以花錢在金字塔旁建地基,可以把屋頂修到埃菲爾鐵塔上,我能掌握這個星球上的一切。
                        可是,為什么我感到一無所有呢?
                        火星不屬于我。阿云,大概也不屬于我吧。
                        在喧囂聲中,空虛顯得越發強烈。大概這一生,我將被捆在董事長的椅子上了。我仿佛新生兒恐懼地打量著四周:光明敞亮的會議室暗下去,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讓人感到狹小窒息。我閉上眼。哥哥,哥哥。你的向陽河會找到嗎?
                          這時,助手不合時宜地沖進來,他說航天局有來電。
                          媽媽,既然你在火星上,保佑哥哥吧。
                          彈盡糧絕的哥哥,真的決定自己深入地質帶,當他附在巖壁上安裝高密度電阻時,火星塵暴突然到來,外部的通訊和纜繩設備均被摧毀,火星基地徹底與哥哥失去了聯系??粗孛姹O測站如無頭蒼蠅般的人員,我突然想到了零頻通訊儀。
                          我和云顫顫巍巍地打開零頻,嘀嘀兩聲,在長久的寂靜之后,我們聽到輕微的喘息。他真的還隨身帶著。
                           “恒!你沒事吧?”云捂住嘴,淚從眼角滑落。
                           “是云嗎?呵呵?!备绺绲拿嬲稚喜紳M石屑,周圍一片漆黑,只有通訊儀的熒光照著他蒼白的臉,“我還活著,倒塌的巖層頂在上面,阻住了被風吹下的碎石?!?/div>
                          我激動得緊握著通訊儀,“哥,堅持會,過會救援人員會來的?!?/div>
                          哥哥苦笑道:“不用了,氧氣瓶砸破了,而備用氧氣也快沒有了?!?/div>
                          云小聲地啜泣起來。我閉上眼。
                           “我的時間不多,但你們都在這,太好了?!备绺鐢鄶嗬m續說著,“云,你知道火星上的石頭都被氧化成紅色了。來火星那天,我撿到一塊石頭,特別像心,血紅血紅的。我這人不善于表達,也無法向你承諾什么。但我想,如果我凱旋歸來,把這塊石頭交給你的時候,你臉上的笑容會多美。但后來,尤其是找不到水的時候,我越來越迷茫,不知道能不能把那條向陽河帶給你。真覺得像我這樣的人,是不值得——”
                          云早已泣不成聲,“傻瓜,我不需要什么石頭,也不要什么向陽河了,你快回來吧?!?/div>
                      “看來不太可能了?!备绺缈嘈σ幌?,將頭轉向我,“弟,哥能來火星,謝謝你了?!?/div>
                           “別說了,都是我?!蔽乙Ьo牙關,渾身顫抖著。內疚幾乎要將我淹沒。
                           “別自責。王叔叔說,能選擇已經滿足了?!蔽衣犚娝暮粑絹碓嚼щy。哥哥用盡全身力氣吐出每個字,“好好對云,她嫁給你這樣踏實的人,會幸福的?!?/div>
                          然后我聽到通訊儀掉落的聲音,然后我聽到云撕心裂肺的哭聲,然后,我什么都聽不到了。我只看見那個寧靜的夜晚,哥哥拉住我的手說:“走,我們去看星星?!?/div>
                          信號中斷。
                         云像是從人間蒸發了。我身心疲憊,想辭去董事長職位。其實將重任交給他人,對我對集團都是好事??擅慨斶@時,父親期待的面容就會閃過腦海。我自小活在規則之中,勇氣大概只殘存在夢中了。我給天文館捐了一大筆錢,并恢復對火星基地的贊助,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隨運輸船去了火星,對我來說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這位是實地公司的總裁,也是張恒先生的弟弟張瞬先生。就是在他的資助下,計劃才能堅持到現在?!贝碇噶铋L介紹道。
                          周圍人露出欽佩的目光,圍上來握手安慰。靈魂從頭頂抽離出來,憤怒而無力地打量著自己。曾經將哥哥送上了絞刑臺,又抽掉了他腳下的擋板的我,如今卻站在這里微笑致意,這家伙,多么的虛偽可笑啊。
                        指令長帶我到一處房間,按動按鈕,隨著密閉氣流的嘶嘶聲,骨灰盒呈現在眼前。我顫抖著伸過手去,觸碰到盒子時,我才第一次對哥哥的死產生實感。痛猝不及防地刺進骨髓里。我緊緊地抱住盒子。它那么輕,又那么重。
                           “對了,一個自稱張先生妻子的女人聯系地面監控中心,希望領取骨灰?!闭鹃L突然想起什么,“可后來又沒什么音訊了。你知道這回事嗎,張董?”
                        我有些愕然,眼前浮現出她憔悴的面容,卻沒有問下去。我想我們之間,注定是不會再見面了吧。
                        我謝絕了站長的送別,一個人走出基地。
                        云團流轉,沙礫無言,橙紅色的天幕被地平線緊緊繃住,呈現極富層次的美感。我輕盈地奔跑著,好像回到了兒時與哥哥嬉戲玩鬧的情景。頭頂的星星也調皮地一上一下晃動。這里沒有沉重的引力,也沒有虛榮、貪欲、規則,在這壯美而靜謐的世界里,我躍上一處高坡,拿出骨灰盒。
                        這是一個失敗者的墓碑,里面的人一無所得,無人所知。但就算這樣,他絕不想待在這么狹小的地方;于是我抖動手腕,骨灰飄灑開來,在火星的余暉里微微泛著光,我想象著它們落在同樣波光嶙鱗的河上,那條河穿過丘陵,繞過高坡,延伸向前方的藍色之地。上面的人們偶爾會抬頭看看夜空,但還是重新低下頭,回到現實的溫暖和庸碌之中。
                      但哥哥和他們,和我們所有人都不同。對他而言,幸福是能不受束縛地奔走在陽光下。這樣,我幫他實現這個愿望了:骨灰會一直在火星風中旅行,尋找理想中的那條河;就算河永遠找不到,就算河根本不存在;世上注定有人會為觸碰不到的景色跋涉在黑暗中。對他們而言,有自由的地方,哪里都是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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